萧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认得这枚玉佩。或者说,他认得这枚玉佩所代表的意义。这是前朝宫廷顶尖匠人的手艺,是沈家那位身份尊贵的姑母,也就是沈知微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这枚玉佩,不仅价值连城,更牵扯到一桩被尘封的旧案,一个失落的身世。
赵晚意将玉佩托在掌心,递到萧珩面前。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但她的手臂却伸得笔直。
“这个,”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替我保管。”
萧珩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这个。这玉佩对她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她在沈家满门罹难,自身身份被剥夺,沦落宫廷为婢后,唯一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
是她与过往所有温暖、荣耀、亲情最后的联系。是她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肯离身的宝贝。
如今,她竟要把它交出来?
“知微,这东西太过贵重……”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或者说,想要安抚,“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绝不会再让今夜之事重演。这玉佩是你……”
“我保不住它了。”赵晚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萧珩,你看不清现在的形势吗?刘尚书已经盯上了我,我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今夜他们敢明目张胆地闯宫杀人,明日他们就可以用更阴毒的手段。我在明,他们在暗,我身份低微,无所依仗,如何能次次侥幸?”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继续说道:“它在我身上,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火雷。不仅会炸得我尸骨无存,还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阿沅她们……就是前车之鉴。我不能……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因我而死了。”
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让萧珩感到一阵心悸的疼。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这玉佩确实是祸源。但他更知道,交出玉佩,对她而言,无异于亲手斩断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绊,自此,当真是再无倚仗了。
“可是……”萧珩还想说什么。
赵晚意却上前一步,直接将玉佩塞到了他的手中。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没有可是。”她仰头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辉,此刻却只剩下灰烬与寒冰的眼睛,牢牢锁住他的视线,“萧珩,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这世上,也只有你,有能力护住它。”
玉佩带着她的体温,落入萧珩掌中,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她所有的重量——她的过去,她的信任,她的托付,以及她那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爱与恨。
萧珩握紧了掌心那枚温润却又滚烫的玉佩,所有的劝阻之言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苍白而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她在这血与火的洗礼后,做出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决定。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玉佩紧紧攥住,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透过玉佩传递给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郑重:“好,我替你保管。只要我萧珩有一口气在,玉佩就在。”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赵晚意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
“这玉佩,或许不止是身份的象征。”她忽然又道,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研判。
“我母亲当年将它交给我时,曾说,‘微儿,此物紧要,关乎沈家根本,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从前我年纪小,只当是母亲珍视遗物。后来沈家蒙难,我隐姓埋名,才隐约觉得,母亲话中有话。只是这些年,我颠沛流离,始终未能参透其中关窍。”
她看向萧珩手中那枚被紧紧握住的玉佩,目光锐利如刀:“刘尚书如此急切闯宫,甚至不惜动用死士闯宫,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给女儿报仇那么简单。或许,他也知晓了玉佩的秘密,一个足以动摇他们根基的秘密。”
萧珩心神一震。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绯色的玉质在烛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他之前并非没有怀疑过,但这枚玉佩牵扯的主要是前朝旧事和沈家的冤屈,难道其中还藏着别的钥匙?
“好,你放心!人在玉在!”萧珩沉声道,眼神变得愈发深邃,“我会仔细查探。任何与这玉佩有关的线索,都不会放过。”
说完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贴身的暗袋之中,妥善收好。这个动作,仿佛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交接仪式。
玉佩离身的那一刻,赵晚意感觉心口仿佛空了一块。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也随之而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从此身无长物,可以无所顾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空洞和虚弱强行压下,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刘尚书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萧珩看着她瞬间的转变,心中百味杂陈。他既心疼她被迫成长,又欣慰于她的坚韧不屈。他赶紧收敛了心神,“今夜之事,虽未能当场擒获活口指向他,但死士的身份,我已有线索追查。加之我之前搜集的他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实证,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一阵。但要一击毙命,还需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或者,找到更致命的把柄。”
“更致命的把柄……”赵晚意喃喃重复,眼中寒光一闪,“或许,就在这枚玉佩隐藏的秘密里。”
“我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萧珩承诺道,“你且在宫中忍耐些时日,陆青会护你周全。日常起居,我也会安排可靠的人接手。切莫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我知道。”赵晚意点头,“在你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但她心中补充了一句:我会用我的方式,去搜集一切有用的信息,等待时机的到来。
萧珩深深地看着她。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全方位庇护的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谋划、甚至是……自己的秘密。但他相信,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之间,仍是可以彼此信任与依靠的两个人。
“我该走了,万事小心!”萧珩低声道,停留太久,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赵晚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萧珩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想将她这副坚韧又脆弱的模样刻在心里,随即身形一闪,再次消失不见。
这一次,赵晚意没有目送他离开。门扉合上的轻响传来时,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抬手抚上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曾经贴身佩戴玉佩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凉。
玉佩交给了萧珩,她仿佛将自己的半条命,也一并交了出去。
但从此刻起,她也真正地无所畏惧了。
前路已定。剩下的,唯有——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