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内的暖融喧嚣，与殿外呼啸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楚晏那番绵里藏针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看似平静的宴席下悄然扩散。靖安王妃脸色铁青，不再与皇后谈笑，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先前挑衅的纨绔早已灰溜溜躲回座位，不敢再抬头。

皇后王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凤目扫过垂眸静坐的楚晏，又掠过一旁依旧慵懒散漫的太子，心中那股不安与怒意交织攀升。这枚棋子，似乎脱离掌控得太快了。

丝竹再起，舞姬翩跹，试图重新营造欢庆氛围。然而一股无形的张力已笼罩席间。

机会很快再次出现。按宫宴旧例，宗室女眷需向帝后及太子、太子妃献上新春贺礼，多为女红、画作或吉祥物件，以示贤德。轮到靖安王府时，出面的是世子妃李氏。她容貌端庄，举止得体，献上的是一幅亲手绣制的《百子千孙图》，寓意吉祥，针脚细密，引来一片称赞。

皇后含笑点头，正要例行赏赐，靖安王妃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世子妃有心了。只是这绣工虽好，比起太子妃娘娘的贤名，终究是俗物了。”她目光转向楚晏，语气似叹似憾，

“听闻太子妃入宫前亦是才名远播，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一睹娘娘墨宝？也好让这些小辈们，学学什么是真正的端庄风范。”

这话看似捧杀，实则是将楚晏架在火上烤！谁不知道“楚婉”自幼体弱，养在深闺，所谓“才名”不过是家族贴金，更何况男扮女装之下，岂敢轻易显露笔迹锋芒？一旦出手，必有破绽！若推辞，便是坐实了无才无德之名。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楚晏身上。连一直作壁上观的萧玄璟，把玩酒杯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尾余光扫了过来。

楚晏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他缓缓起身，垂首敛目，声音平静无波：“王妃过誉了。臣妾拙劣，不敢贻笑大方。”

“诶，太子妃过谦了。”皇后适时接口，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今日佳节，君臣同乐，便是随意写几个字应景也是好的。陛下，您说呢？”

御座上的老皇帝似乎有些精神不济，闻言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压力全数压在了楚晏肩头。他抬眼，看向萧玄璟。萧玄璟却正低头抿酒，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示。

楚晏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既如此，臣妾便献丑了。”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

内侍迅速备好笔墨纸砚。宣纸铺开，狼毫在手。楚晏立于案前，身姿挺拔，虽穿着老气的宫装，此刻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他并未犹豫，蘸墨，落笔。

他没有选择女子惯常擅长的簪花小楷，也没有写什么吉祥诗词，而是笔走龙蛇，一行行草骤然跃然纸上！内容竟是前朝一位名将所作的《塞下曲》，字里行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那笔锋锐利，骨架开张，隐隐带着一股被压抑已久的、属于男子的英武之气！

“……”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截然不同的字体和内容惊住了！宗室女眷写字，哪个不是追求秀美雅致？这太子妃……怎会写出如此……如此霸道的字？而且这笔力，这风骨……

靖安王妃和皇后眼中同时闪过惊疑不定！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笔迹！

楚晏却恍若未觉，一气呵成。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靖安王妃，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臣妾幼时体弱，家父忧心，曾请西席教授骑射兵法，以期强身健体，字迹因而陋拙，带了些许粗野之气，让王妃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