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杀了这个翻译的。
不,杀人是……错的。
可如果杀人才能救人呢?
杀该杀之人,也是错的么?
没人有权决定他人的生死,生命没有贵贱轻重之分。
没有……权决定他人生死?
“哈哈哈哈哈哈!”翻译笑得开怀,“呸!一条走狗竟还敢背叛主子!”
……
若真如此,那商队首领就不该死在这里。
至少,不该被人当作草芥一样杀掉。
……
再回过神时,杜修宴手中的剑已经贯穿了那个翻译的肩。
“闭嘴!”
杜修宴的脸色冷得可怕。
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
一会是第一轮回,一会又是第四轮回。
绵延到梦里的大雪,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
春暖花开,他所在的小巷却很冷很冷。
那些棍子落在身上,他甚至有闲心想,还不及病发时痛。
他一直是怕疼的。
因为从现代到这个世界疼得太过频繁,才像是习惯。
“像是”而已。
人怎么可能习惯疼痛呢?
他血肉模糊地死在阳光灿烂的春日。
下一刻,血色涂抹着画面轮转。
第四个轮回,他更加精小慎微,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只一心收集楚留香的消息。
而那日,他不过是没有及时避让那个恶霸,就被恶霸扣住,轻描淡写要打断他的腿。当看到他腰间的箫后,更是恶劣笑出声:“原来还是个乐师。那就再掰断你的手指吧。”
掰断乐师的手指,也真亏他能想出这么恶毒的念头。
但凡杜修宴无法重置,他就毁了。
而周围众人,因畏惧恶霸淫威,无一人上来阻拦。
【宿主,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这番景象让装死的系统说出了跟第一次轮回相同的话:【系统支持提前抹杀】
杜修宴拒绝了系统。
他第一次升起杀意。
抹杀?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是他一次次死去?凭什么恶人逍遥法外?
他从未想过害人。他想活着,但并不想用别人的命来换一线生机。
他一直在找更好的、完成任务的方法。
所以他差点忘了,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择手段的。
说到底,这个像游戏一样不断重置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若只是个游戏,杀怪升级又何错之有?
若这个世界的好人注定不得善终,那他为什么要做个好人?
内心的破坏欲达到了顶峰。
他逐渐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滴——滴滴——宿主注意,主角已出现】
突如其来的系统音打断他所有疯狂的念头。
楚留香追查一个案子路过此地,目睹街上恶行,出手相救。
杜修宴跌坐在地抬眼看向那个白衣翩然的公子。
“少侠,可有受伤?”
那是漏进大雪里的,春日梨花、初夏海棠。
这世间,原来还是有这般人的。
不惧强权,心怀正义。
那么这个世界就还不算糟糕——他不能毁了它。
之后,楚留香不但救了他,又在明知恶霸家世的情况下替城中这些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出头。
恶人,终有恶报。
所以,第十八次重置的杜修宴才会对楚留香说的“不顾一切”深信不疑。
他早就见过了,为惩恶扬善不顾一切的楚留香。
……
“阿宴,够了。”
那一日楚留香的脸和此刻重叠。
而杜修宴脸上身上都是可怖的血迹,混在一起,组成狰狞形状,像是哪个恶鬼给他献上的嘉奖。
翻译在他剑下哀叫着,刚才他无意识刺了翻译好几剑。可下手的时候他竟然还能顺着本能,专挑一下子不会死,又能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
楚留香覆上了他的手。
杜修宴眼睛里聚焦出楚留香的虚影,一顿,出现短暂的迷茫。
他的确可以大开杀戒,但这之后呢?
杀了他,然后呢?
已经死去的不会再活过来。
但他会亲手杀死那个“没有人有权决定他人生死”的杜修宴。
“楚大哥……我错了吗?”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怎么做才是对的?
要是当时他杀了那个翻译,郑毅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楚留香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包裹住对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一点一点将其从剑柄上剥下来。而后把人拥进怀里:“阿宴,你没有错。”
少年整个人都很冷,冷得好像刚经历一场巨大的风雪。
楚留香极有耐心地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发,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杀死病人的是疾病,而非大夫。”
“造成这种情况的,是那个杀人者,是暴力本身,是命运的阴差阳错,但绝不是你。”
“谁都无法预知和阻止所有不幸,在问题出现时解决它已是不易。”
“阿宴,不要怀疑自己。”
“不要因此打破自己的准则。”
楚留香说得很缓很认真。
“它没有资格成为你精神死亡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