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宴睡得并不踏实。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各种医疗仪器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怔愣。
他这个视角应该是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惨白惨白的天花板重重压着他，令他透不过气。
病房里站了好多人，吵吵嚷嚷。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探过来看了他眼，接着回头冲外喊了句什么，便又有更多医生围上来，为他做急救。
奇迹没有发生。
这个世界上的奇迹本来就不多，遗憾才是常态。
尖锐漫长的“嘀”声中，心电图机跳成了一道直线，横跨在中央，隔开了生死。
杜修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听到四周的声音、看到四周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了。像在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
“好阿宴，我的阿宴。”
妈妈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脸。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想那一定是非常不好看的，从自己骨瘦嶙峋的手就能看出来了。
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又有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剩一张皮附在骨架上，肤色早就成为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蜡黄。
好丑。
妈妈缓缓握住如今早已无力回应她的手。那只手背上布满青紫色的针孔，像某种勋章，记录着一次次与病魔的抗争。她不敢用力，怕碰碎了他；又不敢松开，怕他就此飘走。
“我们不痛了。没关系啊，以后都不会痛了。”
妈妈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杜修宴手上，敲着他的心脏，撕扯他的神经。
之前每次发作时他都会先忍耐着支开妈妈，他以为他将发作的痛苦藏得很好，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他的妈妈从未离去。他压在喉咙里的呻吟不断凌迟着一位母亲的心脏。
妈妈泣不成声。
她的阿宴一向乐观，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种痛苦？
她记得，她的儿子不久前才答应过她再努力一把，还笑着吃下了半个苹果，送他去上大学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他说等放假要给她带学校当地的特产。
她没能等来特产，初雪的那天，她等来了一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的儿子。
这怎么接受得了啊？
送上火车时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呢，推着行李箱笑着冲她挥手让她早点回去。
知道儿子生病后，她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甚至去寺庙求了佛，希望能将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是不是她还不够诚心，她的祈求才没有被听见？
原谅一位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爱吧。
她不是故意哭得那么大声，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似乎流出眼泪，身体上的痛苦就会少那么几分。
回忆只会折磨活着的人。
杜修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系统，你让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如果宿主真的死了，您看到的这些就会成为现实】
【您的母亲，将在您死后整日以泪洗面，不久于】
杜修宴察觉到了它要说什么：【系统！】
系统当然不会在意他的喝止，只一心接下未完的话：【人世】
【……】
【宿主，对错根本没有意义，您现在只需要思考如何完成任务】
杜修宴对此不置可否，他并不认为对错没有意义，但也知道完成任务的重要性，他的确不该继续纠结于对错。
【警告！警告！宿主状态极度不利于任务进行，建议尽快调整】
确实，他最近的状态太不稳定，也不知是否重置次数越来越少的缘故。
或许有一日他会崩溃吧。
不，他不能崩溃。无论如何都不行。
他必须完成任务。
必须。
杜修宴被一个颠簸拉出漫长的葬礼。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了正担忧望着他的楚留香。
家人的伤心欲绝历历在目，他竟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在这之前，元宝还在一下一下拱着他的手。
拱一下，抬头看他，见他没有反应，又拱了一下。抬头，见他还是没反应，小狗歪了歪脑袋，终于明白什么，呜咽一声，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将鼻子埋进他的手心。
小狗什么都懂。它知道，已经变得冰冷的主人之后都没法再摸它的脑袋，笑着夸它“好狗狗”了。
……
亲自体验自己的葬礼后再次被拉回这个世界，杜修宴陷入短暂的迷茫。
哪边是真实，哪边是虚假？
任务完成后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现在在做的事，有……意义吗？
“怎么这样看着我？”楚留香的手贴上杜修宴的额头，“做噩梦了？”
是个很恐怖、很恐怖的噩梦。
杜修宴动了动唇：“楚大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楚留香应了声，唇角笑意柔和，让杜修宴想到了春日的月。
想拥住那轮月亮。
杜修宴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楚留香的手还没收回来，猝不及防就被少年人拥了满怀。
少年人用的力极大，像是要确定楚留香的存在，又像是害怕他就此溜走。
楚留香皱眉。
又来了。那种仿佛要脱离这个世界的孤寂，以及从少年人身上溢出来的，浓重的悲伤。
楚留香不愿看到少年这种模样，想动作，却被抱得更紧。
“阿宴？”
“让我抱一会。”杜修宴道，“一会就好。”
为了上药，杜修宴的易容已经被卸，头上的发带本就束得不牢固，杜修宴这么一动作便散了，发丝“扑簌簌”与少年郎的怀抱一起落在楚留香身上。
楚留香的易容也卸了，两人离得极近，于是丝丝缕缕的、令人安心的、杜修宴再熟悉不过的郁金花香就泄露出来，缠上杜修宴的发尾、手指，最后把他整个人裹进里面。
杜修宴贪婪地汲取着怀中的温度，楚留香比他稍高一些的体温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彰显着它的存在，告诉杜修宴此刻便是真实。
杜修宴深吸了口气，郁金花香争先恐后钻入他的肺部，拉着他挣脱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