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轻纱的瞬间,一个冰冷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骤然响起:
“他的手不想要了,你们可以帮他剁下来。”
那几个高门子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萧烬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暗绣麒麟纹的亲王级礼服,墨玉冠冕,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如寒潭。他并未看那几个纨绔,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裴冶那吓得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那目光,隔着轻纱,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萧、萧大人!”几个子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等……我等不知是大人府上……多有冒犯,大人恕罪!”
萧烬甚至懒得给他们一个眼神,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滚。”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聚焦过来,带着探究、敬畏和好奇。
萧烬这才迈步,走到裴冶面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裴冶,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宫宴上特有的熏香,混合着他本身冷冽的气息。
他伸出手,并非安抚,而是用指尖,有些粗鲁地挑起了裴冶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和审视。
轻纱晃动,露出裴冶苍白失措的脸和那双泫然欲泣的黑眸。
“抖什么?”萧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裴冶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这就怕了?”
裴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怎么能不怕?这完全陌生的、充满恶意的环境,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眼前这个心思莫测、将他强行带入此地的男人……
萧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惊惧的模样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让他感到一丝不耐。他松开手,转而握住了裴冶冰凉颤抖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跟紧我。”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少看,少听,更不准开口。”
说完,他便拉着裴冶,转身朝着宴会场中最核心、最灯火辉煌的那片区域走去。
裴冶被他强行拖着,踉跄地跟上。华美的衣袍成了沉重的枷锁,玉冠压得他头痛。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入他过于敏锐的耳朵。
“那就是萧大人从软红阁带回来的……”
“啧,果然是个稀罕物,瞧那头发……”
“竟真带到这种场合来了?萧大人这是……”
“嘘!慎言!不想活了!”
那些话语,混合着各种好奇、轻蔑、淫邪、探究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那双精致的绣鞋和前方男人冰冷坚定的步伐,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
萧烬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他拉着裴冶,径直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避让,留下死寂和敬畏。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视野极佳、却相对独立的席位前。这里靠近御座,却又巧妙地用屏风和绿植隔出了一小片空间,显然是地位超然之人才能享有的位置。
他将裴冶按坐在自己身旁的席位上,动作算不上温柔。
“坐好。”他冷声道,自己则在主位坐下,立刻便有官员和将领上前敬酒寒暄。
萧烬应付自如,脸上甚至带着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但深处,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疏离和掌控。
裴冶僵直地坐在那里,如同一个精美的摆设。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更加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轻纱能遮挡容貌,却挡不住那探究的视线。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格外炽热露骨,如同无形的舌头,舔舐过他被华服包裹的身体。
他浑身冰凉,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尾巴在袍服下僵硬地蜷缩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这就是大人带他来的目的吗?将他置于这众目睽睽之下,如同展示一件战利品?或者……还有更深的目的?
宴会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帝发表了简短的祝酒词,褒奖了北境将士。气氛看似热烈融洽,底下却暗流涌动。
裴冶低垂着头,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直到一阵格外浓郁的、甜腻得发齁的香气袭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瞥去,只见一名穿着异域华服、身材肥胖、眼神浑浊的使节,正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这边的席位走来。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贪婪地落在裴冶身上,尤其是在那截露出衣袖的、白皙纤细的手腕和戴着玉冠的头上流连,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异族语言,旁边跟着的译官一脸尴尬。
那使节走到近前,竟直接无视了主位上的萧烬,冲着裴冶举杯,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好……好精致的……小人儿……萧大人……好、好福气啊……不知可否……割爱……”
“爱”字刚落,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骤然以萧烬为中心爆发开来!
整个席位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那肥胖使节的笑容僵在脸上,酒似乎也醒了大半,骇得后退一步,惊恐地看向主位。
萧烬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名使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墨眸中翻涌的,却是足以将人冻裂的冰冷和戾气。
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用清晰无比、足以让周围一小圈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开口:
“阿史那王子,”他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身份和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刚才说,要本官割爱什么?”
那阿史那王子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摆手:“误、误会……萧大人……我喝多了……胡言乱语……”
“哦?”萧烬微微挑眉,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那动作优雅却充满了致命的威胁,“原来是喝多了。看来贵国的醒酒汤不太管用。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对方肥硕的脖颈,缓缓道:“……本官帮你醒醒酒?”
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史那王子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软在地,被译官和随从慌忙扶住,连声道歉,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逃离了这片席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窥探的目光都惊慌地缩了回去,再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萧烬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神色依旧平淡,甚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但那股未散的、冰冷的杀意,却依旧萦绕在他周身,无声地划出了一道绝对的禁区。
裴冶僵坐在旁边,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方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萧烬身上那毫不掩饰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
而这道气息,刚才……似乎是因为那个使节对他的觊觎而发出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是……保护吗?还是……纯粹的、对所属物被觊觎的愤怒?
就在这时,萧烬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他依旧惨白的脸上。隔着轻纱,那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现在明白了?”他的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带你出来,就是为了让某些不长眼的东西看清楚……”
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冰冷的气息拂过裴冶的耳廓,带着酒意和一种令人战栗的独占欲。
“……你究竟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