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值守院外的亲卫便如同鬼影般悄无声息地疾步而入，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立刻一左一右钳制住了那个早已吓傻、连哭都忘了的小丫鬟。

小丫鬟这才如梦初醒，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稚嫩的心脏，她发出凄厉的、变调的哭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手滑了……饶了奴婢吧！”她手里的碎瓷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更加剧了这混乱场面。

这哭喊声如同尖针，狠狠刺向软榻上蜷缩的裴冶。他猛地用手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软榻的角落里，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濒死般的呜咽，那是一种被巨大恐惧彻底淹没、连挣扎都无力的绝望。

常嬷嬷此时也闻声急匆匆赶来，看到殿内情形，脸色霎时惨白，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老奴失职！老奴罪该万死！求大人息怒！”

萧烬的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膛因压抑的暴怒而微微起伏，风暴肆虐，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治下极严，府中从未出现过如此莽撞无状、惊扰主上的事情！更何况，惊扰的是……是他……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裴冶那副几乎要碎裂的模样上，府医那句“心神耗竭，再受不得丝毫刺激”的警告如同警钟在他脑海里疯狂敲响！

杀意，纯粹的、冰冷的杀意，瞬间涌上心头。不过一个粗使贱婢，碾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唯有鲜血，才能洗刷这惊扰之罪，才能……才能平息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后怕！

他几乎就要挥手，下令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

然而——

就在命令即将冲口而出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对上了裴冶那双因极致恐惧而涣散的黑眸。

那里面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仿佛认命般的、彻底的灰败。好像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惩罚，本就是他所预期的、这个世界运行的残酷规则。

这一眼，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灭了萧烬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暴怒杀意。

他猛地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试图让他感受到一点点“不同”的努力。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看似无意的告知，那些关于萤草的消息……他煞费苦心，如履薄冰，才勉强在那片死寂的冰原上，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化的迹象。

难道现在，就要因为一个蠢货的意外，当着裴冶的面，再次上演血腥冷酷的戏码，将他所有的努力、将那一点点微弱的生机，彻底打回原形，甚至推向更深的深渊吗？

杀了这个丫鬟很简单。

但之后呢？

裴冶会怎么想？他会更加坚信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更加坚信他萧烬就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随时会暴怒杀戮的恶魔。那点萤火带来的微光，会在鲜血和死亡面前，瞬间熄灭，永不复明。

这个后果，他承受不起。

他发现自己竟然……承受不起。

一种极其憋屈、极其烦躁，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的情绪，狠狠冲撞着萧烬的胸腔。他额角的青筋都因这极致的隐忍而微微跳动。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

跪在地上的常嬷嬷和那两个亲卫，以及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小丫鬟，都感受到了这股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怖的压力，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快要停止，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漫长如同酷刑。

终于，萧烬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冰冷，却奇迹般地没有包含死亡的命令：

“拖出去。”

三个字，让常嬷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拖出去？然后呢？

“杖二十。”萧烬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杖二十？对于冲撞主上、尤其是惊扰了裴公子这样的大罪来说，这惩罚……简直轻得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宽容了！通常这种情况下，直接打死都是正常的！

连那两个亲卫都迟疑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还需要本官再说一遍？”萧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和压抑不住的烦躁，“堵上嘴！拖远点行刑！别在这里污了耳朵！”

“是！是！”亲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是，动作迅速地用布团堵住了那小丫鬟的嘴，不顾她惊恐瞪大的眼睛和绝望的挣扎，将她拖了出去。整个过程尽可能迅速而安静。

常嬷嬷跪在地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大人竟然只是杖责二十？她甚至下意识地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萧烬的脸色，那依旧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可怕模样，但命令却真实地下了。

萧烬不再看外面，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裴冶身上。

裴冶似乎也被这出乎意料的判决弄懵了。他依旧蜷缩着，颤抖着，但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惊恐之中，掺杂进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没有听到预期的死亡命令。

只是……杖二十？

为什么？

这又是什么……新的花样吗？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滞闷的刺痛感再次袭来，混合着未散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依旧带着未褪尽的冷硬：

“没事了。”他对裴冶说，然后又转向常嬷嬷，语气严厉，“收拾干净。今日值守院门的，一律自去领十鞭。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是！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常嬷嬷如蒙大赦，连忙磕头，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地上的泥土和碎片，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既后怕，又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微弱的、不敢深思的猜想。

大人他……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萧烬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殿门口，看着常嬷嬷收拾，看着裴冶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颤抖似乎慢慢平息了一些，只是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警惕，依旧浓得化不开。

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杖责声，被距离和墙壁削弱，听不真切，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午后，依旧能捕捉到一丝痕迹。

裴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萧烬的心也跟着揪紧。他下意识地担心这声音又会刺激到他。

好在，裴冶并没有更大的反应，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

二十杖很快打完。亲卫在门外低声复命。

萧烬冷冷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殿内也收拾干净了，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土腥味，和裴冶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萧烬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想对裴冶再说点什么，但看着对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裴冶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情绪——有余怒未消，有强压的烦躁，有关切，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安抚。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冷硬，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寝殿再次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