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将一捆沉甸甸的柴薪费力地拖到灶膛边,粗糙的树皮擦过他冻得发僵的手指。刺骨的寒风从门缝和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扎在他的皮肤上。
口鼻间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清晰的白雾,飘散在昏暗的灶间,唯独额角和颈后的发丝,却因这番搬动而渗出冷汗,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更添了几分寒意。
他佝偻着身子,更靠近了些烧得正旺的锅炉,火焰的暖意抚过他冰凉的脸颊和冻僵的指尖。
他贪婪地想汲取更多热量,下意识地将手再往跳跃的火苗里伸了伸,试图让那灼热包裹住每一寸肌肤。
过于活泼的火舌舔上了他的指背,细微的“刺啦”声伴随着尖锐的灼痛,他猛地缩回手,指背上迅速泛起红痕,火辣辣地疼。
这点疼痛似乎牵动了身体里更深沉的苦楚,熟悉的钝痛再次从腹腔深处传来,一下下地揪着他的内脏。
李恒闷哼一声,左手紧紧捂住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抱着蜷起的双腿,将整个身体都缩成一团,尽可能地再往灶膛边挪近几分,只有那火焰的温度才能稍稍驱散身体内外的寒冷与痛楚。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曾经属于另一个人的、烙印在他腺体深处的天乾气息,正一天天变得稀薄。
再过几个月,或许更短,这最后一点维系着他与过去、与那个人之间联系的痕迹,就会彻底消失殆尽。
到那时,军长会像处理一件无主的物品一样,把他重新分配给某个素未谋面的天乾军人,随便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可以名正言顺地领走他,在他身上留下新的、陌生的标记……如果他还想活下去,如果他还残存着求生的本能,就不得不接受这如同牲畜般被婚配的命运。
李恒的视线穿过灶间弥漫的烟火气,投向窗外操练场上那一片整齐划一的队伍。银亮的铠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军旗上那鲜红的、几乎要刺痛眼睛的图腾,曾是他少年时最热烈、最执着的梦。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不是现在这副形容枯槁、病气缠身的模样时,他也曾是那队伍中的一员,甚至比他们任何人都要耀眼。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时候,即便是军阶比他高的天乾,也会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喊他一声“小将军”。他们尊重他的勇武,他的谋略,他的战功,尽管他只是一个地坤,一个本该在后方接受庇护的性别。
可是,自从那个人,那个曾给予他标记、承诺与他并肩作战的天乾战死沙场之后,一切都变了。
悲伤和绝望淹没了他,他身上的标记开始松动、淡化,随之流逝的还有他的力量。那柄曾经使得得心应手的长枪,如今重逾千斤,他连举起它都感到吃力,更遑论上阵杀敌。
他的体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从前能轻易翻越的障碍,现在却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于是,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了,而是沦落到在后厨劈柴烧火,与锅碗瓢盆为伍的伙夫。
他抬起被熏得酸涩的眼睛,用力揉了揉,视线重新落回灶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柴禾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混杂着浓烈的烟气,呛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是烟熏的,他想,只是烟太大了。
眼眶被烟熏得酸涩模糊,视线中的火光都化开成朦胧的光晕。
就在这时,洁净的布料递到他眼前,随之而来的是女子温润的声音,带着关切:“脸上沾了灰,擦一擦吧。”
李恒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块手帕,却在闻到空气中极淡、却不容错辨的天乾气息时,动作骤然僵住。
那只递着帕子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却萦绕着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天乾气息!
那气息霸道而纯粹,狠狠勾起他深埋的恐惧与绝望。
他浑身血液霎时逆流,指尖刚触及的些微暖意被瞬间抽空,猛地将手缩回藏在袖中,狼狈地用手背胡乱揩了揩眼角,这才转过头,声音带着被烟火燎过后的沙哑:“安大夫……”
安梦成含笑站在他身侧,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今日后厨怎的只你一人忙碌?旁的人呢?”
李恒喉咙滚动,咽下几口带着烟火味的唾沫,才勉强发出声音:“轮到我……烧锅炉。”
安梦成轻轻颔首,递帕子的手却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依旧稳稳地停在半空:“拿着吧,这帕子用特殊药水浸泡过,隔绝了我的气味,不会让你不适。”
她抬起另一只手,葱白玉指虚虚点向李恒的脸颊:“这里,沾了些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