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迟疑片刻，终是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了那方帕子，指尖避开了与她皮肤的任何接触。他低垂着头，用帕子在脸颊上胡乱擦了擦，闷声道：“多谢。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您。”

“不必如此客气。”安梦成说着，竟也学着他的样子，在灶膛边寻了个干燥些的位置，慢慢蹲了下来，与他一同感受着火焰的暖意，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唉，可算能歇歇脚了，忙活到现在，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她这般自然的靠近，那属于天乾的、带着无形压迫的气息便清晰地笼罩过来，李恒背脊骤然僵直，身体先于意识地瑟缩着往旁边挪了寸许，试图拉开那令他几乎要喘不过气的距离。

安梦成似有所觉，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歉然：“怎么了？我的气息还是让你难受了吗？”

李恒慌忙摆了摆手，幅度有些大，更显局促：“没、没有！安大夫的气息……很温和，不难受。是、是我自己不太习惯与人这般靠近。”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注视，声音越说越低。

安梦成确实与营中其他天乾截然不同。

寻常天乾，即便刻意收敛，那与生俱来的侵略性信息素也如无形的利刃，刮得地坤们本能地瑟缩低头。

然而安梦成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淡薄许多。

并非全然没有，只是被更显性的、清冽的药草香气巧妙地覆盖了。

那香气并不浓郁，倒像是常年与药材为伴，自然浸染上的，闻起来有种雨后草地的干净与微苦，奇异地安抚着地坤们敏感的神经。

因此，地坤们在她面前，虽仍有敬畏，却少了许多惶恐，甚至敢于偷偷抬眼，多看她几眼那柔和的眉眼。

医帐成了营地里除了食堂之外，地坤们最常“偶遇”安梦成的地方。

今日张三说头疼脑热，明日李四讲扭了腰，就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王五，也曾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卷起袖子，说是不小心被灶膛的火星燎了一下，其实不过米粒大的一点红痕。

他们借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伤小痛，只为能与安大夫多说上几句话，能在她温和的注视下，感受片刻不被信息素压迫的宁静。

安梦成总是耐心听着，细细问诊，开出的药方也并无不妥。偶尔，也会有胆子格外大的地坤，在无人时，涨红了脸，声音发颤地吐露心迹，眼神里是混杂着卑微与期盼的火苗。

每当此时，安梦成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不起波澜，她会轻轻摇头，或是递上一杯温水，用那特有的、带着药草清香的嗓音说些“保重身体”之类的寻常话语，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不令人难堪，也绝不给人半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恒……自然也觉得安大夫是好的。

他曾远远见过她为受伤的士兵处理伤口，那双握着银针的手，纤细却稳定，专注而冷静。

她的容貌无疑是美丽的，但更让李恒在意的，是她身上那份难得的、不带攻击性的温柔。与他记忆中那个曾标记过他的天乾相比，安梦成的气息简直称得上和风细雨。

那个天乾的信息素霸道而浓烈，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占有，即便是在他死后，那残存的标记也曾夜夜让他噩梦缠身。

安梦成的温柔让他干涸的心湖有了一丝微澜。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他是什么身份？一个死了丈夫的地坤，一个在伙房烧火的厨子，身上总带着洗不净的油烟味和柴火气。

而安梦成呢？她是营地里受人敬仰的大夫，天乾中的佼佼者，气质高洁，衣衫永远整齐素净，指甲缝里都透着药草的清香。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伙房里的其他几个地坤，也都是与他相似的境遇，大多是死了伴侣的。

闲下来时，他们偶尔也会聚在一起，望着医帐的方向，低声议论。话语里有羡慕，有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苦涩与清醒——安大夫那样的人物，如天边皎月，他们这些沾染了尘泥的瓦砾，又怎敢奢望能触碰其半分光辉。

她那份难得的温柔与亲和，或许只是医者的仁心，又或许，是上位者对下位者不带恶意的、习惯性的体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