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习惯性的表情,没什么温度。他脚步有些虚浮地挪到隔壁堆放柴火的小间,角落里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几个年轻地坤正围着火盆,压低了声音,却又忍不住兴奋地交头接耳。
“哎,你们瞧见没?今儿早上卯时刚过,巡逻队的那个周天乾,又在咱们伙房外头探头探脑的!”一个脸圆圆的小地坤说,眼睛亮晶晶的,一边说还一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
“何止是他!我瞧着钱副尉也偷偷瞟了小六好几眼呢!小六,你是不是给他塞好处了?”另一个接口,语气里满是促狭,引得被叫做小六的少年红了脸,连连摆手。
李恒默默地寻了个角落坐下,捡起一根细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盆里的炭火,火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跳跃。
他听着,唇边那抹淡得快要消失的弧度始终未变。
这些地坤,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鲜活烂漫的时候。即便在这苦寒的军营,即便有些是被战乱耽搁了最好的年华,被迫来到这里,他们身上那股属于地坤的柔韧和对生活的热望,似乎从未被真正磨灭。他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哪个天乾英武,哪个天乾温柔,仿佛明天就能寻到一个如意郎君,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李恒安静地听着,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死水。
他想,真好啊,他们还能对未来抱有这样的期盼。他自己……大约是不会再有了。
那火光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忽明忽暗,他垂下眼睫,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只余下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他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炭火渐渐燃尽,伙房里的喧闹也随着早食的结束而平息下来。李恒在角落里缩了一阵,感觉身上那股被燕记应搅起的燥热和羞愤渐渐平复,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
捱到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积了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斑。李恒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僵硬。
他想起安大夫昨日说药材有些短缺,便从自己本就不多的份例中,寻了几味还算完好的干草药,又将早上剩下的半个窝头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他将这些东西揣进怀里,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抬步向医帐走去。
午后的阳光带着微弱的暖意,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
营地里人来人往,操练的号子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透着肃杀又鲜活的气息。李恒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脚步缓慢地朝着医帐的方向走去。
离得尚远,便看见医帐外支起的晾晒架上,挂着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和一些药草。一个穿着朴素黑色布衣的身影正站在架子前,身影正站在架子前,细心地整理着晾晒的物什。
那人正是安梦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衣裳,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半截素白的手腕。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地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被午后微带寒意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正伸出手,将一条条浆洗干净的白色绷带仔细地从竹竿上取下,叠得整整齐齐,又将几片晒干的药草叶子归拢到一起,动作轻缓而有条不紊,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柔和。
李恒看到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小跑着过去。或许是走得急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到了近前,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口也闷闷地发着疼。
“安大夫。”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还要哑几分,带着跑急了的喘息。
安梦成闻声回过头,见到是李恒,带着温煦笑意的眼睛弯了弯,唇角扬起柔和的弧度:“李恒,你来了。”她的声音清清浅浅,像山涧里的溪流,让人听着便觉得心安。
她将手中刚叠好的小摞绷带递过去,示意李恒帮忙拿着:“日头看着好,但这风吹久了,还是容易沾上湿气。你帮我把这些先拿进去吧,放在那边靠窗的矮柜上就行。”
李恒默默地点了点头,伸出有些冰凉的手指接过那叠尚带着阳光余温和淡淡皂角香气的绷带。他转身走进医帐,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杂着些许血腥气,但他早已习惯。他按照安梦成的吩咐,将绷带小心地放在指定的柜子上。
等他再从医帐里出来,安梦成已经开始收拾晾衣绳上那些伤兵换下来的中衣了。那些衣物大多陈旧,上面还打上面还打着补丁,有些甚至还带着未曾完全洗净的暗沉血渍。
李恒见状,也顾不上自己身体的不适,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手:“我来吧,安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