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柔光,看着她唇边温暖的笑意,胸口那股闷痛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一种久违的安逸之感,如同温暖的泉水般,缓缓流淌过他干涸的心田。
不知不觉间,他那总是紧抿着的唇角,也极轻微地向上扬了扬,露出一个几乎难以觉察的、浅淡的笑容。
这笑容很轻,如同晨曦中将散的薄雾,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释然。
安梦成自柜中取出一叠洁净的月白色方巾,细致地叠好,递到李恒面前,声音温和如春水:“李恒,这些是新浸了药汁的帕子,你之前那些想必药效已退,换着用吧。”
李恒心中暖流涌动,安梦成的体贴总是这般细致入微。他伸出微颤的手,小心翼翼接过,将那叠方巾郑重地纳入怀中,紧贴着胸口,低声道:“多谢安大夫费心。”
帐内的安宁与药香让他眷恋不已,每一息都似汲取着久违的慰藉。
纵然茶水早已饮尽,杯盏亦失了温度,李恒仍是磨蹭了好半晌,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方才的轻松让他的脚步都带上了几分平日难见的轻快,掀开帐帷,迈出几步——
——手臂陡然被一股铁钳般力道攥住,狠狠将他拖拽进帐篷侧翼的暗影之中!
李恒心头剧震,未及看清来人,后背已重重撞上冰冷的帐篷支柱。阴影里,燕记应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劣的俏脸,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凤目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锁在他身上。
李恒惊魂甫定,心脏在胸腔内狂擂,他下意识地将怀中安梦成所赠的布巾攥得更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燕……燕姑娘,你……要做什么?”
燕记应的视线如淬了毒的利刃,先是阴冷地扫过不远处透出温暖光晕的医帐,随即又恶狠狠地剜向李恒,尤其在他颊边那尚未完全褪尽的、因与安梦成相处而染上的浅淡红晕上停留。那颜色,在她看来,便是最直接的挑衅!
她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声音里裹挟着浓重的醋意与怒气,字字如冰珠砸落:“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李恒,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夫,转头就去跟那安梦成勾勾搭搭!你不肯从我,莫非是早就看上她了?!”
李恒被她这劈头盖脸的污蔑砸得脑中“嗡”地炸开,瞬间血色尽失,只余骇人的苍白。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急切与愤怒:“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与安大夫之间清清白白,岂容你这般污蔑!”
燕记应盯着他那副急于撇清却又透着慌乱的神情,唇边的冷笑更深,认定了他是心虚作祟。
她不退反进,向前逼近一步,高挑的身影几乎将李恒视线齐平。
她瞪视着他,语气尖酸刻薄到了极点,每字都像针一样扎向李恒的痛处:“清清白白?呵!当初是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发誓说此生再不委身于任何天乾?如今看来,不过是你用来搪塞本姑娘的鬼话罢了!”
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恒的鼻尖,眼中满是鄙夷与怒火,“怎么,嫌我燕记应不够温柔,不够体贴,配不上你这个死了男人的‘老地坤’?还是觉得,只有安梦成那种装模作样的‘活菩萨’,才配得上你这千疮百孔的身子?!”
这两个月,她燕记应何曾这般耐着性子去迁就过一个人?
日日寻着由头往他跟前凑,有时是几块新得的点心,有时是顺手猎来的野味,哪怕只是路过他帐前,也要故意扬声说笑几句,不过是想逗弄他,想看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多几分鲜活气。
她不求他感恩戴德,甚至不求他回应什么情意,她要的很简单,不过是偶尔能从他那双总是盛满死寂的眸子里,捕捉到因她而起的波澜,哪怕只是一个蹙眉,一个躲闪,都好过那全然的漠视。
若是他能被自己逗弄得露出一点点笑意,哪怕是无奈的、敷衍的,她都会觉得那一日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也能消散不少,畅快至极。
她甚至有些自负地以为,李恒那句“我不能耽误你,我们不合适”,不过是欲拒还迎的托词,是地坤面对天乾时惯有的矜持与羞怯,是他那寡夫身份带来的自卑在作祟。
她想,只要自己再多些耐心,再多些手段,这块捂不热的石头总有被她焐化的一天,他会慢慢习惯她的存在,慢慢卸下心防,最终会发现她的好,接受她的靠近。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原来他那些所谓的“清白”、“不愿耽误”,都他娘的是放屁!
他不是不愿,他只是不愿对她燕记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