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给他取名李恒,希望他能如磐石般恒久坚韧。
养父只陪伴了他短短几年。没有天乾的信香安抚与标记,地坤的身体本就孱弱,尤其是在艰苦的军旅生涯中,养父的身体迅速垮掉,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咳着血,带着对这个世界无尽的遗憾和对李恒无尽的担忧,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死的时候,并不愿意找天乾分出信香来为他缓解痛苦。养父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那遗憾而无力的最后一口气,深深烙在李恒的心上。
从那时起,李恒便在心底刻下了一个执念:他要活下去,不依靠任何天乾,要撑过脆弱的三十岁。
他听闻地坤到了三十岁,身体会逐渐强健稳定,或许就能摆脱对天乾信香的依赖。他不想像养父那样,无声无息,充满遗憾地死去。
他做到了,或者说,他曾经无限接近做到。
他忍受着孤独与歧视,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习武练枪之中。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伤痛磨砺了他的意志。
他的枪法凌厉,身手敏捷,甚至比许多普通的天乾士兵更为出色。他曾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就能像一个真正独立的人一样活着,即便孤身一人,也能活得很好,活出尊严。
只要……只要他没有遇到那个人,没有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情热中,被他强行夺走了他苦苦守护的清白与尊严。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侵犯,更是对他所有信念和骄傲的彻底践踏。
如果不是那场噩梦,他或许真的可以,就算是一个人,也能骄傲地活下去,他的生命,不需要任何天乾来指手画脚,更不需要被他们当作玩物肆意摆布。
驻地后方的矮树林比他想象的更为萧瑟。
冬日未尽,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寒风穿过稀疏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极了亡魂的低泣。再往里走,地势略微开阔,眼前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冢。那些用粗陋的木头、断裂的树枝权充墓碑的简陋标记,歪歪斜斜地插在一个个隆起的小土包上,零零散散,一眼望去,竟也有百十来个。每一个土包下,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李恒的脚步在踏入这片坟地时,愈发沉重了。
他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胸腔内的刺痛感也因这寒气的侵入而加剧。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其中一个土包前,这个土包比其他的略微高一些,插着的树枝也更粗壮些。
这是他亲手为养父堆起的坟。令人意外的是,那根早已干枯的充作墓碑的树枝顶端,竟不知何时悄悄冒出了几点指甲盖大小的嫩绿新芽,在这片死寂的灰败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微弱的希望。
李恒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紧得厉害。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有理会那股撞击带来的疼痛,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一下下地磕在坟前的土地上,动作缓慢而郑重。
“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哽咽,“您在那边……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再没有病痛,再没有……遗憾了……”他低声呢喃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祝愿传递给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坟前一小片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上。他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轻轻地按了上去。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指尖迅速蔓延开来,让他微微一颤,却也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
更尖锐的寒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吹过,刮得他脸颊生疼。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猛地站起身,带着几分警觉与不安,朝身后望去。稀疏的树影间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枯枝败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回荡,更显得此地荒凉孤寂。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是自己太敏感受了,这种地方,除了死人,还会有谁来。
他又沉默地在坟堆中穿行片刻,停在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土包前。这块充作墓碑的木牌比养父的那根树枝更加陈旧,经历了不知多少风吹日晒雨淋,上面的字迹早已剥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残缺的笔画,勉强能看出曾经刻下的名字。
李恒在碑前缓缓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解开那个打得极紧的死结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布料一层层展开,露出了中央那块暗淡无光的玉佩,静静地躺在粗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