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燕记应猛地扭过头,脸上的血色因这一声怒吼又褪去几分,冲那军士爆出一声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咆哮。声音因力竭而沙哑得不成调,眼神却凶悍如受伤后欲择人而噬的母狼,“老娘的人,也是你能多看一眼的?!”
这一吼仿佛抽干了她最后气力,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终于撑不住,重重砸在担架上,激起一阵更剧烈的呛咳,血沫不断从口中涌出。
但那只抓着李恒的手却像是焊在了他腕上,收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她剧烈地喘息着,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老娘……等着……”
李恒反手,用自己冰凉却异常坚定的手指,一根根包裹住她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的指节,将她的手紧紧回握。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目光却直视着她因愤怒和痛楚而微微充血、却依旧不肯服输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错辨的决心:“我会护着你。”
燕记应整个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僵,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桀骜的凤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漫上一层汹涌的赤红。
水光刚要在眼底凝起,就被她狠狠地、不着痕迹地逼了回去。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捏着李恒手腕的力道不减反增,指节几乎要生生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濒死前的低喘,最终,还是那句带着无尽固执与复杂难明情绪的嘶声:“你…你给老娘等着!”
这一战,终究是胜了,河东这个扼住咽喉的关口总算夺了回来。待残余敌军狼狈逃窜,郭大人大手一挥,几百头膘肥体壮的羯羊并上千坛烈酒便送入了朔方军营。
夜幕降临,营地里篝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洗去血污、带着劫后余生狂喜的脸,震天的欢呼声与粗犷的歌谣直冲云霄,酒肉的香气弥漫在冰冷的朔风中,带着醉人的暖意。
医帐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勉强驱散帐内的阴冷。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气以及伤者身上散发出的汗臭。燕记应直挺挺地躺在铺着干草的简陋床板上,左边锁骨的断裂处用夹板死死固定着,稍微一动,钻心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涌上来,让她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她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他的伤兵,有的在昏睡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则醒着,低声交谈,时不时能听到他们对帐外盛宴的向往与遗憾。
那烤羊肉的霸道香味,丝丝缕缕地,执拗地钻进医帐,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已经有腿脚尚可的士兵咧着嘴,将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肉用木盘端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相熟的袍泽,将肉块凑到他们干裂的嘴边。
燕记应的眼珠子都快粘在不远处一个木案上,那里赫然放着一只烤得外皮焦脆、滋滋冒油的羊腿。她只能眼巴巴地瞅着,舌头不受控制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锁骨的伤让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伸手去够了。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她气得差点骂娘,心里把那送肉进来却不给她单独送一份的粗胚骂了个狗血淋头,断定那厮是故意把羊腿放在那里馋她、折磨她。
“嘿,燕头儿,瞅着眼馋不?”胡子拉碴的军士端着一碗肉汤,路过她床边,见她那副饿狼似的眼神,促狭地停下脚步,故意将手里的另一块烤羊排在她眼前晃了晃,油光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想吃啊?可惜喽,燕头儿你这伤,军医可说了,得忌口,还得躺平了养着。”
燕记应凤眼一瞪,若不是动弹不得,她早一脚踹过去了。
“给老娘滚远点!”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伤势而沙哑不堪,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凶悍,“再在老娘面前晃悠,等老娘伤好了,揍趴你。”这一番话说得急,牵动了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军士见她真动了气,也不敢再过分撩拨这头受伤的母老虎,嘿嘿干笑两声,悻悻地缩了缩脖子,麻利地让开了道:“得得得,燕头儿息怒,小的这就滚。这不,李恒兄弟给你端药来了,您先喝药,喝了药好得快,到时候想怎么吃就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