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捧起一把冰冷粗粝的黄沙,混着碎冰碴,用力地洒在满是划痕的铁盾上,然后用手甲细细地搓磨。盾面上凝固的血块和肉糜在沙砾的摩擦下,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被兵器劈砍出的狰狞刻痕。
这盾,是她最后的屏障了。
身边,又倒下了一个兄弟。
他睁着眼睛,脸上还带着冲锋时的悍勇,只是再也不会呼吸了。燕记应早就忘了眼泪是什么滋味,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取下他腰间的陌刀,开始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挖掘。泥土和石块被一下下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将袍泽的身体轻轻放入浅坑,又将他散落在旁的兵刃整齐地放在他胸前,最后,将挖出的冻土重新覆盖上去,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祭酒,只有呼啸的北风为他送行。
“燕将军,这位兄弟的刀……”一个年轻的军士沙哑着声音问道,指着刚埋葬的袍泽留在地上的佩刀。
燕记应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刀身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自己的佩刀,那柄陪伴她多年的老伙计,在三天前一次突围中,为了格挡一个胡人将领势大力沉的狼牙棒,被硬生生砸成了两段。这几日,她几乎是赤手空拳,靠着盾牌和缴获的短兵器在搏杀。
没有称手的长兵器,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无疑是将自己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她本能地不想拾取亡故袍泽的兵器,在她看来,刀与盾,便是苍云军士的生命延续,是他们的魂。可眼下的情势,容不得她半分意气。
“给我吧。”她沉声说道,接过那柄刀。刀柄上还残留着前主人的体温和汗渍,握在手中,有一种陌生的沉重感。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柄刀将承载着两条性命的重量。
这支伤痕累累、百战余生的军队,正艰难地向着与朔方军约定的会合地点开进。朔方军,李恒所在的营地。一想到这个名字,燕记应麻木的心脏似乎又重新鼓动起来。
在拔营北上之前,燕记应就停了身上抑制信期的汤药。
她是故意的。她清晰地记得那个混乱又炽热的夜晚,可能性或许不大,地坤本就难以受孕,尤其是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但她仍然固执地希望着,希望李恒能够怀上。
那样,他就会因为身体的缘故,无法再一心扑到这该死的战场上来。这刀剑无眼的鬼地方,万一他受了伤,哪怕是一丝半点,她都会心疼得发疯。她宁愿他恨她用这种手段束缚他,也不愿看到他身陷险境。
“阿恒,你可得乖乖的,等我回去。”燕记应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刀柄,感受着上面陌生的纹路,在心中低语。朔方军的营地,应该不远了吧。
朔风卷着沙砾刮过,李恒挤过挡在身前的军士,终于在晃动的担架上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
燕记应正死命撑着担架边缘,不肯彻底躺平,锁骨断裂处传来的尖锐痛楚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倒吸的凉气。
当李恒那张清瘦却带着风霜的脸庞撞入她视野,她先是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与翻腾血气的激流直冲脑门,让她喉咙哽住,只能抬起那只尚能动弹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地指向他。
“谁……谁让你滚过来的!”一口鲜红夹杂着黑紫的血块猛地从燕记应唇角呛咳而出,染红了她干裂起皮的嘴唇。
她似浑然不觉,另一只手如鹰爪般疾探而出,铁钳似的死死扣住李恒的手腕,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命令:“你…你这不听话的!看老娘…回去…咳咳…怎么炮制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痛得她额角青筋突突暴跳,冷汗浸湿了散乱的鬓发。
李恒任由她抓着,手腕上传来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如纸、沾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她的手指虽然用了狠劲,却带着伤重后的虚弱颤抖,他若想,轻易便能挣脱。
旁边一个扛着刀、满脸络腮胡的军士,咧开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嘴,嗓门洪亮地打趣道:“哟,燕头儿,这就是你那个地坤?嘿,真他娘的带劲!方才一个人,三拳两脚就干净利落地放翻了三四个高壮的胡狗!是个上阵杀敌的好把式,比咱们这些爷们还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