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一直这样静默地守着奈布就好了,可惜时间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就走了,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焦灼和青春的躁动,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高亢而不知疲倦,如同少年们按捺不住的心跳。
毕业的钟声敲响了倒计时。
走廊的公告栏前总是挤满了人,红色的光荣榜、蓝色的录取通知、花花绿绿的社团告别海报……色彩斑斓,却透着一股告别的匆忙,奈布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本省体育大学的特招名单上,他咧着嘴,用力拍了下威廉的肩膀:“成了!以后球场见!”威廉也拿到了邻市一所大学的录取书,两人兴奋地击掌,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充满憧憬。
人群边缘,杰克安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热闹的榜单,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张并不起眼的打印纸上——那是法国巴黎一所顶尖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扫描件副本,右下角盖着正式的校徽印章,旁边一行小字标注着“全额奖学金获得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收到邮件时那瞬间的激动和随之而来的茫然。
“杰克!恭喜啊!”特蕾西抱着厚厚一摞同学录挤过来,圆圆的镜片后闪着真诚的笑意,“巴黎美院!太厉害了!以后就是国际大艺术家啦!”她把手里的同学录塞过来,“快,给我写点临别赠言!要画幅小画哦!”
杰克接过那本装饰着齿轮和发条图案的精美本子,温和地笑了笑:“谢谢,特蕾西,我会好好写的。”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奈布正被一群体育队的队友围着,兴奋地讨论着什么,笑声爽朗,像阳光一样洒开。
一种尖锐的渴望和同样尖锐的胆怯,像藤蔓一样在杰克心底疯狂缠绕,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那个被他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念头,如同被困在瓶中的精灵,左冲右突,几乎要破壁而出——他必须在离开前说出来。
杰克房间的灯,亮到了深夜。
桌上摊满了东西:各种规格的素描纸、水彩颜料、速写本,他像一个即将奔赴最重要战役的士兵,精心准备着他的“武器”,最终,他选定了一本封面是深蓝色星空纹理的硬壳画册,他要用最熟悉的方式,最珍视的瞬间,作为告白的信物,接下来的日子,杰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这本画册里,他挑选出素描本上最满意的那些画面。
——奈布带球冲刺时飞扬的衣角,阳光下汗水滚落的晶莹瞬间,累瘫在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舒展的四肢,进球后仰天大笑时露出的洁白牙齿和飞扬的神采……每一幅画,他都用更细腻的笔触,更饱满的情感,小心翼翼地重新描绘在画册崭新的纸页上,光影在他笔下流转,少年蓬勃的生命力和无意识的魅力被凝固在方寸之间。
最后一页,他画了一幅小小的水彩,背景是高中操场边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树荫下,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靠在单车上,似乎在等人,侧脸轮廓被树叶缝隙透下的光斑映照得柔和而清晰,画面右下角,他深吸一口气,用蘸水笔蘸取浓郁的黑色墨水,在洁白的衬纸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他反复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
【奈布,
我早已习惯了看着你,习惯了在你需要时出现,习惯了坐在你单车后座,看风景倒退,而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向前的背影。
这习惯,早已长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奈布·萨贝达,我喜欢你。
喜欢了很久,很久。
—— 杰克·里佩尔】
写完最后一个字,杰克放下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他看着那几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册合拢,用一条深蓝色的丝带系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丝带的颜色,和他用了三年的那个保温杯一模一样。
他把画册珍重地放进自己最常背的那个帆布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一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礼堂里回荡着校长冗长的致辞和优秀学生代表的激昂发言,还有台下按捺不住的低语和压抑的兴奋,黑色的学士服穿在少年们身上,有种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的庄重感。
杰克坐在靠边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帆布书包的带子,掌心全是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夹层里那本画册硬挺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催促他上前。
冗长的程序终于结束,礼堂大门轰然洞开,阳光如潮水般涌入,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欢呼着尖叫着涌向门外。
“毕业啦——!”
“拍照!快拍照!”
“晚上XX酒吧,不醉不归!谁不来谁是孙子!”
喧嚣瞬间淹没了礼堂,彩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学士帽被高高抛起,杰克被人流裹挟着挤出礼堂,他焦急地四处张望,终于在礼堂侧面的台阶下看到了奈布。
奈布正被威廉和几个体育队的队友兴奋地簇拥着,他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红黑相间的体育生特招荣誉绶带斜披在学士服外,格外醒目,威廉用力拍着他的背,大声嚷嚷着晚上的通宵计划,杰克的心脏猛地一跳,机会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身边的人群,朝着奈布的方向挤过去,书包夹层里的画册,仿佛正在灼烫着他的胸口。
“奈布!”杰克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足够让奈布听见。
奈布闻声转过头,看到是杰克,眼睛立刻弯成了愉悦的弧度,他笑着朝杰克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带着毫无阴霾的兴奋:“杰克!这里!晚上XX酒吧,记住了!一定要来啊!咱们不醉不归!庆祝咱们都解放啦!”
威廉也看到了杰克,大笑着起哄:“对对对!杰克!今晚必须来!咱们好好喝一场!庆祝奈布这牲口终于不用天天在咱们面前炫耀他的肌肉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奈布被逗得哈哈大笑,又转向杰克,眼神明亮,充满了对夜晚狂欢的期待:“说定了啊!别放鸽子!” 他甚至没给杰克开口的机会,就被威廉他们推搡着,嘻嘻哈哈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涌去,讨论着去哪里拍更酷的合影。
杰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句“奈布,我有东西给你”卡在喉咙里,被奈布那纯粹喜悦的笑容堵得严严实实,他看着奈布被簇拥着走远,那鲜亮的绶带和飞扬的笑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幅遥不可及的画。
手里攥着的书包带子被汗水浸透,胸口那本滚烫的画册,此刻却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一直坠向深渊,刚刚鼓起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勇气,在奈布那毫无所觉的笑容面前,瞬间溃不成军,消散在喧闹的空气里。
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艰难地爬上杰克的嘴角,他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最终只是对着奈布远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好。”
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其实杰克很想冲上去从人群中将奈布拽走,然后自私的占有他的所有时间,最好是能让他从此以后看不见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可是他不能。
奈布的笑容太过耀眼,仿佛能够驱散一切阴霾,而他自己却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不想打破奈布那份纯粹的快乐,杰克垂下眼帘,将那本画册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将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转身离开。
或许,就这样远远看着,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晚上的酒吧聚会,灯红酒绿,音乐震耳欲聋,其实杰克并不喜欢这样吵闹的环境,而奈布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之一,他和自己的窘迫截然相反,全身心融入在了聚会中,此刻正在和威廉他们划拳拼酒,玩得酣畅淋漓,杰克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前的果汁几乎没有动过,那本深蓝色的画册压在他的心上。
每一次奈布爽朗的笑声传来,都像轻轻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看着奈布在人群中闪亮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此刻的尽兴,唯独没有一丝他期待的东西。
最终,在聚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杰克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像一抹游魂,离开了喧嚣震天的酒吧,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夏夜的微热,却吹不散心头的冷,他走到僻静的巷口,才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系着蓝色丝带的画册。
丝带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册光滑的封面,最终停留在那个漂亮的结上,指尖微微用力,丝带被解开,滑落,他翻开画册,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扉页上那几行凝聚了他所有心意的字迹上,然后,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纸上那个鲜活无比的少年。
每一笔线条,每一抹光影,都是他无法言说的数年。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幅梧桐树下的单车少年水彩画,杰克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轻轻合上画册,没有重新系上丝带,他打开背包,不再将它珍重地放在内侧夹层,而是将它塞进了背包最底层,压在一叠旧画稿和书本的下面,仿佛要将这份未能送出的心意,连同那份孤勇和失落,一起深深地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