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羡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了看谢厌庭,一时语塞。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带了水”,但那些拒绝的话在对方平静而关切的目光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谢。”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道谢。
“嗯。”谢厌庭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时羡摊开的化学笔记本上,那里正好是他卡住的那道题。
“这里,”谢厌庭伸手指了指他列式的一个地方,声音平稳,“平衡常数的表达式写错了,生成物和反应物的浓度幂次方要对调。”
他点到即止,没有过多解释,说完便直起身,“走了,明天考场见。”
直到谢厌庭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时羡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那道被指出错误的题目,脸上一阵发热。这么低级的错误……居然被他看到了。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浓郁的奶香萦绕在鼻尖。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一直暖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时羡小口喝着牛奶,甜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心里乱糟糟的。
明天就要月考了。
他和谢厌庭,会在同一个考场吗?
他……能考出不让对方“失望”的成绩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竟然开始在意起谢厌庭对他的看法了?
他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其他的……考完再说吧。
他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再次埋首于题海之中。只是那杯牛奶的暖意,和那个人的身影,却像烙印一般,留在了这个备考之夜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当时羡在教室里对着化学题奋笔疾书时,谢厌庭正走在回临时租住公寓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眉宇间因长时间思考竞赛题而凝聚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放着给时羡买牛奶时,店员找零的几枚硬币,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走到公寓楼下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谢厌庭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却下来,方才因想起时羡喝牛奶时乖巧模样而泛起的一丝柔和,荡然无存。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平静无波:“妈。”
“厌庭,在哪儿呢?”电话那头传来庄溪的声音,语调是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背景音里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像是在某个高雅场所。
“在回住处的路上。”谢厌庭言简意赅。
“嗯。明天就是月考了吧?”庄溪切入正题,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关心,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确认,“复习得怎么样了?这次有把握保持年级前三吗?我听王秘书说,你们七中这次的联考卷,难度可能不低。”
谢厌庭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看,他的母亲,只有在考试前夕,才会想起她还有个儿子需要“关心”,而关心的核心,永远是冷冰冰的排名和成绩。
“还行。”他吐出两个字,不愿多说。
“那就好。你从小就没让我在成绩上操过心,”庄溪的语气似乎放松了些,“这次也稳住。需要请老师额外辅导的话,跟妈妈说,我让王秘书去安排。”
“不用。”谢厌庭拒绝得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对他这种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但终究没说什么。就在谢厌庭以为这通例行公事般的电话即将结束时,庄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解和细微的责备:
“对了,厌庭,妈妈还是想不通。你之前在附中待得好好的,师资、环境、生源,哪样不比七中强?怎么偏偏就要转学呢?七中虽然也不错,但跟附中比,终究是差了些。你当时那么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逃离那个充斥着你的掌控欲和父亲冷漠眼神的家?还是为了呼吸一口没有那么多利益算计和虚伪应酬的空气?又或者,只是想在某个可能性的驱使下,靠近一个……能让他感觉到真实温度的人?
这些念头在谢厌庭脑中一闪而过,但他绝不会说出口。
他望着远处七中教学楼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那里有间教室可能还亮着灯,有个倔强又容易心软的家伙,大概还在跟题目较劲。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地回应:“这里挺好。”
不等庄溪再追问,他紧接着说:“没什么事我挂了,明天要考试,需要早点休息。”
“……好吧,那你好好考。”庄溪似乎也无意深入探讨,最终以她最关注的成绩作为结束语。
“嗯。”
电话挂断,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谢厌庭握着手机,在秋风中站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公寓窗口透出的、属于他自己的那盏孤灯,又回头望了望七中的方向。然后,他迈开脚步,快步走进了单元门,将母亲的质疑和那些令人窒息的期望,统统隔绝在了寒冷的夜色之外。
至少,在七中,在这间他选择的学校里,还有一杯能送出去的温热牛奶,和一个……会因为他一点点帮助而别扭道谢,眼神却会泄露真实情绪的人。
这对他来说,暂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