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幻落冰的遗愿,卑微简单至极,不过是一个“闻”字。于他而言,实现此事本该易如反掌。
却因“生死阻隔”、“无法感知”这最基础的规则,成了他逻辑中一个无法绕行的死结,一个无法被“完成”的目标。
这“无法完成”,本身就成了一个刺眼的例外,一个对他“无所不能”之道的微弱却持续的质疑。
百年静坐,他非但未能将这丝涟漪化去,反而让其愈发清晰。
终于,在这一日,他于云台之上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这丝涟漪因“未了结”而起,且无法通过忽略来抹平。
那么,便去了结它!?
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是否“有意义”,他必须让这件事,有一个符合他意志的终点。
他起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霜凝殿内。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紫灵仙门山下那熙攘的凡尘城镇之中。
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玄色仙尊袍服,依旧是那副冰雕玉琢、俊美无俦却冷冽得令周遭空气都凝滞的容颜。他所过之处,凡人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垂首,不敢直视,仿佛有神明临凡。
他无需询问,神念微动,便已寻到那家“王婆酱肘”的铺子。
铺子前依旧排着长队,香气浓郁。
他并未排队,径直走到铺前。那正忙碌的王婆只觉周身一寒,抬头看见他,顿时吓得手脚发软,说不出话来。
霜却仙尊并未看她,目光落在那些刚出炉、酱色油亮、热气腾腾的肘子上。
他取出一枚灵气盎然的仙晶,足以买下整条街的铺子,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指了指其中一个最大的肘子。
王婆战战兢兢,用油纸包好,双手奉上。
他接过那包着肘子的油纸包,触手温热,香气扑鼻。于他而言,这只是凡俗之物,毫无灵气可言。
他拿着肘子,身影再次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后山静思洞府,那具冰冷的寒玉棺前。
棺内,幻落冰的仙蜕静静躺着,面容安宁,仿佛沉睡,却无丝毫生机。
他站在棺前,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不符合他身份、也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伸出手,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棺盖,那坚固无比、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寒玉棺盖,如同无物般悄然滑开,露出了其内沉睡的身影。
他将那包着酱肘子的油纸包打开,让那浓郁诱人的香气,毫无阻碍地散发出来。
他拿着它,将其悬于棺椁之上,让那热气与香气,缓缓笼罩、浸润着那具冰冷了数百年的仙蜕。
霜却仙尊静立于寒玉棺前,洞府内弥漫着浓郁的、凡俗的酱肘子香气,与他周身清冷凛冽的仙蕴格格不入。
他看着棺中那张苍白却安宁的面容,看着那毫无生气、冰冷了数百年的仙蜕。
香气氤氲,盘旋升腾,却无法钻入那具失去了一切感知能力的躯壳分毫。
他清晰地感知到,无论这香气如何浓郁,如何持久,那个曾渴望“闻一闻”的人,都永远不会再感知到了。
生与死的界限,是如此绝对,如此冰冷,如此……不容逾越。
这原本是他认知中最基础的法则,也是他之前判定“作罢”的根源。
然而此刻,这绝对的法则,却成了横亘在他“了结”之路上的、最后一道刺眼的障碍。
他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生灭、大道规则流转的轨迹一闪而逝。
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不容置疑的决断,在他那浩瀚无边的道心中凝聚。
既然她的遗愿是“闻一闻”。
既然“闻”这个动作需要一个活着的、有感知的人。
既然她已死去,无法达成。
那么——
逻辑链条在此刻发生了逆转。
不再是“因为人死,所以无法闻”。
而是——“若要她闻,便需她活过来”。
这个念头,霸道、疯狂、近乎逆天!却无比清晰地在他那绝对理性的思维中成型。
对他而言,这并非出于情感上的不舍或怜悯,而是基于最纯粹的逻辑推演:要实现“了结因果”这个最终目标,复活她,是唯一符合逻辑的、彻底的手段。
至于生死法则?轮回天道?仙基尽毁?神魂消散?
这些在寻常仙者看来不可逾越的鸿沟,于他而言,不过是需要被克服的“技术性难题”。
他修仙至今,逆天而行,所为之事,哪一件不是打破常理?
区区生死,岂能阻他“了结”之事?!
下一刻,霜却仙尊缓缓抬起了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冗长的咒文。
他只是对着那具冰冷的仙蜕,对着这片被生死法则笼罩的虚空,极其平静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淡漠开口:
“此愿未了,尘缘未断。”
“天地法则,听吾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