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弟子欲下界游历一番，印证道法，短则数日，长则旬月即归。”

霜却仙尊眼眸未睁，周身道韵流转如常，仿佛未闻。

“原是常态。她禀报，也非寻求准许，更像是一种……告知，一种维系了数百年的、冰冷的仪式感。

然而，幻落冰禀报完毕，正欲转身离去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内那方她日常烹茶所用的冰玉小案，脑中忽而闪过许多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挣扎于筑基期、终日惶恐又带着点莫名韧劲的小弟子时，那些荒诞又心酸的“进贡”场面……

那些酱肘子、拨浪鼓、华服、发簪……以及师尊每一次面无表情的“湮灭处理”。

回忆并无波澜，甚至有些模糊了。成仙之后，前尘往事皆如云烟，褪去了大部分色彩与情绪。

但或许正是这份超然，让她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弧度，一句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带着旧日印记的话语，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轻飘飘地滑出了唇边：

“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好吃的”？

她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师尊更是如此。她平日呈上的，皆是蕴含道韵的仙茶奇珍，与“好吃”二字毫不相干。

这句话，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弱小又倔强的自己，才会说的傻话。

她失笑，轻轻摇头，似要驱散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失言”，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云台之上，那尊仿佛与万古寒冰融为一体的身影，周身那完美圆融、亘古不变的道韵，几不可查地……滞涩了那么一瞬。

极其细微，细微到如同星河运转中，一粒微尘的轨迹发生了毫厘之偏。

霜却仙尊那浓密如寒羽的睫羽，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那浩瀚无垠、绝对理性的神念海洋中，投下了一粒微不足道、却清晰存在的……石子。

“好吃的”……

这个词汇，太过久远，太过……凡俗。与他所处的境界，与他自身，与他和她如今的状态，都格格不入。

它像是一把生锈的、却意外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时光深处某个被彻底遗忘的角落。

那个角落裡，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捧着油汪汪的酱肘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把一切都抹在他的袍角上……

那个身影，还会喋喋不休地写着骚话连篇的信，寄来各种稀奇古怪、毫无用处的“礼物”……

还会在殿外“桀桀桀”地怪笑，自称“本座”……

还会……

那些早已被定义为“无意义噪音”的行为，早已被他强大的神念自动过滤、归档、封存于无尽的信息底层。

此刻，却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突兀地……重新激活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他那冰封的心湖甚至来不及泛起涟漪，那绝对理性的运转机制便已将这丝“异常波动”抚平、归位。

他依旧静坐，眼眸未睁，神情未变，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那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怔然，却真实地发生了。

幻落冰并未察觉身后那细微的变化，她已化作一道清光，悄然消失在殿内，下界去了。

殿内重归绝对的寂静。

许久，霜却仙尊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依旧是万古不变的漠然，他目光扫过殿内那空无一物的冰玉小案，那里平日总会有一盏温度恰好、道韵契合的茶。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再次阖上眼。

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怔然，只是时间长河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数据冗余。

唯有那萦绕在殿内、尚未完全散去的、她离去时留下的那一丝极淡的欣悦气息，以及那三个早已不该存在的字眼所引发的、极其微弱的时空错位感，证明着某种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而那远去的幻落冰，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她一句无心的、带着些许自嘲与怀念的玩笑话，曾在那座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有反应的冰山上，留下了一道多么浅淡、却又多么清晰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