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归来,眸光便习惯性地扫向偏殿方向——
空无一人。
那笼罩着微弱光茧的云台之上,空空如也。
幻落冰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离去,不是隐匿,而是……彻底的、完全的、不留一丝痕迹的……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霜却仙尊那万古冰封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丝……凝滞。
这里也不在吗?
他周身的道韵停止了流转,如同精密运转的仪器,骤然被输入了一个无法解析的、绝对错误的指令。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于他而言,漫长如纪元更迭。
殿外传来急促却惶恐的脚步声。
宗主连滚带爬地冲入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
“师叔祖!弟子……弟子罪该万死!未能……未能看住落冰仙君!”
霜却仙尊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宗主身上,那目光冰冷依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宗主瞬间窒息,几乎要神魂崩散。
“说。”一个字,冰寒刺骨。
宗主涕泪横流,叩首不止,断断续续地禀报,话语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震撼:
“您离去后第三日……人间界……人间界西极罔极海……另一处堪比天渊的禁忌之地……突然……突然爆发!有太古魔物……欲破封而出!魔气滔天……眼看便要涂炭生灵!”
“当时……当时仙君她……本已奄奄一息……却不知为何……突然苏醒!”
“她……她竟燃烧了最后的本源仙元……强行冲破了您留下的禁制!”
“她……她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甚至对弟子笑了笑……”
“她说……她说‘时辰到了’……”
“然后……她……她抽出了自己早已炼化、与道基融为一体的……仙骨!”
宗主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起来:“她以自身仙骨为基,以残存仙元与神魂为引……布下了一座……一座覆盖整个罔极海的绝世仙阵!!”
“她……她引动了那魔物!并以自身为饵,将其困入阵中!”
“最后……最后时刻……她传讯六界……召来了所有能赶到的仙君……合力……合力将力量注入那仙阵……”
“阵成……魔灭……”
“但……但仙君她……她的仙骨、仙元、神魂……乃至真灵……尽数……燃尽了……”
“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那时的月溟不知道,他再一次重复了幻落冰的忤逆。
宗主说完,已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万古玄冰更冷的死寂。
霜却仙尊静立原地,面无表情。
他听着宗主的禀报,脑海中却自然而然地推演出了当时的画面——
那个被他判定为“冥顽不灵”、“待凡人死即可愈”的弟子,那个奄奄一息、本该安静等待“治愈”的“物品”……
在他离去后,感知到另一场浩劫降临。
然后,她平静地“苏醒”,燃烧残躯,抽出仙骨,布下大阵,召集群仙,最终……与那堪比天渊的魔物,同归于尽。
她选择了最惨烈、最彻底的方式,殉道。
为了守护那人间界,为了守护那人间界里的……亿万生灵,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个……靖王爷。
她以她的方式,践行了她的“道”,也……彻底违逆了他的“安排”。
她甚至没有等到那凡人的百年寿终。
她以最决绝的姿态,提前终结了一切。
霜却仙尊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似乎想要触碰一下那空无一物的云台。
但最终,那手只是悬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他周身的道韵重新开始流转,却比以往更加……沉寂,更加……冰冷。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倒是……‘治好’了自己。”
言罢,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于云台之上。
再无言语。
仿佛幻落冰的消散,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的最终报废,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参数”的永久缺失,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略显嘈杂的“实验”的……彻底终结。
宗主瘫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霜凝殿重归绝对的寂静与空旷。
唯有那云台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混沌魔物的气息,以及空气中那仿佛永不消散的冰冷,证明着方才那短暂却沉重的对话曾经发生。
她以最壮烈的方式,挣脱了他的“医治”。
他以最冰冷的态度,接受了她的“报废”。
因果,似乎就此了结。
只是不知,那万古冰封的道心深处,是否也会因这最后一场“意外”,而留下一道极其细微、却永不磨灭的……划痕。
关于一个……
曾哭爹喊娘、
曾骚话连篇、
曾桀桀怪笑、
曾以身殉道…的,
五灵根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