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无梦,凡人多思。
幻落冰回到寂静的偏殿,夜弦歌那句带着叹息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世上,已经有一个霜却仙尊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在她心头那片已然布满裂痕的冰湖上。
是啊,这世上,已经有一个霜却仙尊了。
一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心似寒冰、道法无情的存在。
那么,她幻落冰,又该成为谁?
重归仙君之位,难道……就一定要变得和他一样吗?用同样的冰冷,来武装自己,来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绊?
她不知道答案。
心绪的紊乱,并未因白日的压制而平息,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变本加厉地翻涌起来。
仙人不会做梦,因为他们早已超脱凡俗,心神澄澈。但修士会,尤其是……像她这样,心神动荡、道心不稳的修士。
于是,在这一夜,幻落冰罕见地陷入了梦境。
梦境,光怪陆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她梦见自己,又变回了那段“养猪”岁月里的样子。
没有修为,没有记忆,没有仙君的威严与责任。她只是一只……无忧无虑、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猪”。
每天醒来,最大的烦恼是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阳光好的时候,就懒洋洋地瘫在躺椅上晒太阳,琢磨着晚上炖汤该放什么仙植。
偶尔和夜弦歌斗斗嘴,研究研究新菜谱。
日子简单,却……快乐得没心没肺。
然后,梦境一转。
她这只“猪”,不再满足于吃饱喝足。她开始有了“心事”。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靠近那个总是散发着寒意、却会给她投喂最好“饲料”的“养猪人”。
她试探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角。
他没有推开。
她胆子大了一点,慢慢地、慢慢地,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他的腿边,感受着那冰冷的、却莫名让她安心的气息。
他没有动。
最后,在梦里,她仰起头,用那双(在梦里大概是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养猪人”那张模糊不清、却轮廓冷峻的脸,用一种带着困惑和不安的语气,小声地问:
“你……真的不吃我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重大问题。
梦里的“养猪人”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捻着一颗散发着诱人光泽和磅礴灵气的仙果,递到了她的嘴边。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无妨。”
“不过是……慢一些。”
不过是慢一些……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梦境中炸响!
幻落冰猛地从梦中惊醒,坐直了身体!
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
她大口地喘息着,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悸与……茫然。
梦里的感觉,如此真实。那种被投喂时的安心,那种靠近时的温暖,那种问出“你不吃我吗”时的忐忑……
还有那句……“不过是慢一些”。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那是重生之初,师尊对她说过的话!
可在梦里,这句话的含义,似乎……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仅仅是关于修炼速度的宽慰,而更像是一种……承诺?
一种……“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一直养着你,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 的……承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幻落冰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与疼痛。
猪想多了……
猪靠在养猪人身上,像是要确定什么……
你真的不吃我吗?
梦里的场景,何尝不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与恐惧的投射?
她渴望那份安宁与温暖,恐惧那份冰冷与疏离,更害怕……自己最终会变得和“养猪人”一样,只剩下大道的无情。
这世上,已经有一个霜却仙尊了……
她,真的也要变成那样吗?
幻落冰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窗外,月色凄冷。
成仙在即,她的道心,却从未如此……动摇过。
那个梦,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是她一直不敢直视的……软弱与期盼。
而远在主殿云台之上的霜却仙尊,是否……也能感知到她此刻汹涌的心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