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凝仙宫,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万古不变的冰封状态。
那日之后,幻落冰与霜却仙尊之间,陷入了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平静。
他依旧高踞云台,玄衣墨发,气息如亘古寒渊。
她依旧居于偏殿,白衣胜雪,神情似不化坚冰。
每日清晨,她会准时出现在主殿外,隔着遥远的距离,恭敬行礼,汇报修为进展。
他只会极淡地“嗯”一声,或者问一句:“近来修为如何?”
她如实回答,语气平静无波。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她的每一分进境,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这询问,毫无意义。
可为什么要问呢?
或许,只是为了维系那层摇摇欲坠的、名为“师徒”的薄冰。
或许,只是因为……除了这干巴巴的问答,他们之间,已无话可说。
他重归云台,闭目凝神,周身道韵流转,仿佛从未有过那段“养猪”的时光,仿佛那个会允许人靠近、甚至会因道韵交融而气息微乱的存在,只是幻觉。
她回到偏殿,潜心修炼,心无旁骛,仿佛从未当过那只被圈养、会依赖、甚至会因意外触碰而心绪不宁的“猪”。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疏离中,悄然流逝。
……
这一日,幻落冰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气海内灵力澎湃,道韵圆融,那层通往仙君之境的壁垒,已薄如蝉翼。
她即将,再次成仙。
重归仙位,本该是期盼已久、心潮澎湃之事。
然而,她的心绪,却莫名地有些紊乱。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安,如同暗流,在心底深处涌动。
夜深人静,她独自在偏殿静坐,试图压制心魔,调整至最佳状态。
然而,就在她凝神静气之时——
一股熟悉而磅礴的牵引力,毫无征兆地,自遥远的主殿深处传来!
是霜却仙尊的道韵!
即便隔着重重殿宇,即便两人已刻意疏远多日,她那已然圆满的五彩道韵,仿佛受到了某种本能的召唤,不由自主地、剧烈地躁动起来,渴望与那源头的银色道韵再次交融、共鸣!
“!”幻落冰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骇!
她立刻强行运转功法,死死地压制住体内沸腾的道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灵台的清明。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不能!
绝不能再……
她咬紧牙关,与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渴望抗衡着,身心俱疲。
而在主殿云台之上——
霜却仙尊亦缓缓睁开了冰蓝色的眼眸。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来自偏殿方向那剧烈的、被强行压抑的道韵波动。他垂眸,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落在那个正在苦苦挣扎的身影上。
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流转的银色道韵,亦泛起了一丝几不可查的、不稳定的涟漪。
他什么也没做。
没有收回道韵,也没有加强牵引。
只是静静地“看”着。
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暗夜中上演。
一个在拼命抵抗源自本能的吸引。
一个在冷漠旁观着对方的挣扎。
天亮时分,这场无形的对峙,终于随着晨曦的到来而悄然平息。
幻落冰力竭般瘫软在蒲团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云台之上,霜却仙尊周身道韵重归沉寂,仿佛昨夜什么也未发生。
没有问候,没有早膳。
幻落冰走出偏殿,看着那片曾经每日与师尊共用早膳的院落,如今空无一人,石桌上落满了冰冷的霜华。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心中一片冰凉。
或许……是因为成仙日近,道心受扰吧。
她只能如此告诉自己。
不久后,夜弦歌前来探望,见到幻落冰时,她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属于仙君的、冰冷而威严的气息,愈发浓郁了。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夜弦歌心中忧虑更甚,忍不住轻声劝道:“落冰姐姐……你……这世上,已经有一个霜却仙尊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不必将自己也变成那样。
幻落冰闻言,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看向远方翻涌的云海,用一种近乎缥缈、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语气,回答道:
“大道无情,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硬了几分。
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斩断所有软弱的可能,义无反顾地,走向那条她所选定的、孤绝的仙途。
夜弦歌看着她决然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知道,有些心结,外人无法解开。
而那条通往仙君之位的路,注定风雨如晦。只是不知,当幻落冰真正踏足巅峰的那一刻,回首望去,心中留下的,会是圆满,还是……无尽的荒凉?
仙宫寂寂,寒意料峭。
两颗曾经靠近的心,如今隔着的,似乎比万水千山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