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汹涌的情与道韵共鸣终于缓缓平息。

幻落冰力竭地昏睡了过去，蜷缩在霜却仙尊的怀中，呼吸微弱而均匀。即便已是仙君之躯，方才那场超越极限的身心交融，依旧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与气力。她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与情动后的绯红，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霜却仙尊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玄色的衣袍与她散落的素白仙衣纠缠在一起。他低垂着眼眸，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冰封，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怀中女子沉睡的容颜。

他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淡漠与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流连。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她曾经带着不安、如同梦呓般的问话：

“师尊……你真的不吃我吗？”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凡躯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可现在……

霜却仙尊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近乎无奈的弧度。

他想：

吃了。

终究还是……吃了。

只是这个“吃”的方式，恐怕是他们两人当初谁都未曾预料到的。

不是对她千年前背叛的清算，也不是自以为是的对“器物”的考察。

不是吞噬，不是毁灭。

而是……以一种更彻底、更亲密、更不容分割的方式，将她……融入了自己的骨血与道韵之中。

回想起重生之初，她懵懂无知，他冷眼旁观。

那些日复一日的靠近，那些看似无意的依偎，那些被定义为“道韵交融必要过程”的意外触碰……

那时，他们都固执地认为，那只是“道”的牵引。

都自欺欺人地相信，那不过是“形骸皮囊”的接触，无关情爱，心无杂念。

甚至在那几次唇瓣相贴时，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用“大道至简”、“形骸接触”来麻痹自己，迅速分开，装作无事发生。

可正是在那一次次“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所谓的形骸接触的吻”里……

他渐渐看清了。

看清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并非全然是排斥。

看清了自己心跳那瞬间的失序，并非仅仅是道韵波动。

看清了当她下意识靠近时，自己心底那份隐秘的纵容，早已超越了师徒的界限。

他看着她挣扎。

在靠近与疏远之间挣扎，在依赖与独立之间挣扎，在沉溺与清醒之间挣扎。

而她的每一次挣扎，何尝不也是……他内心的映照？

他何尝不是在“守护道心”与“放任靠近”之间挣扎？在“维持师尊威严”与“遵从本能牵引”之间挣扎？

直到最后，他窥见了她的梦境。

那个关于“养猪人”与“猪”的、充满了温暖与不安的梦。

那一刻，他心中那片坚冰，才真正地、彻底地……裂开了。

他明白了，她所有的靠近，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你真的不吃我吗”的疑问，背后隐藏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渴望与……信任。

渴望被温柔以待，渴望一个不会伤害她的归宿。

信任他，这个看似冰冷无情的“养猪人”，会给她那份安全感。

而现在……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然沉睡的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挣扎与困惑，终于消散，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的、带着绝对占有欲的温柔。

方式虽出乎意料，但结果……似乎，并不坏。

他轻轻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殿外，月华如水，静谧无声。

殿内，曾经孤高绝顶的仙尊，与他失而复得的仙君，相拥而眠。

一场始于“养猪”的荒唐戏码，终于……走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

一个看似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问题，在他心中缓缓浮现：

到底……谁是养猪人？谁是猪？

回溯千年万年的时光长河——

那个初入仙门、资质斑驳不堪的小修士幻落冰，是凭着怎样一股近乎偏执的韧劲，一次又一次地、坚定不移地走向他？哪怕他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极致寒意，哪怕他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与鼓励？

是她，日复一日地守在他的霜凝殿外，风雨无阻。

是她，将他随口一句指点奉若圭臬，拼尽性命去践行。

是她，用那公认的废柴灵根，硬生生熬过了两百年筑基的绝望，四百年的死亡，硬生生等来生机，又在他的“填鸭式”磨砺下，咬着牙扛过了下一个四百年，哪怕过程几乎疯魔，最终登临仙君之位。

即便重生归来，记忆成尘，力量尽失，化作凡躯……

她依旧本能地、毫无迟疑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如同倦鸟归巢，如同游子还乡。

更不用说，那千载如一日不曾间断的……为他准备早膳的习惯。

哪怕他们都认为那只是基于师徒在之名，只是基于宗门规矩……

在前世，她还是那个冷若冰霜、威仪赫赫的落冰仙君时，无论在外如何叱咤风云，回到这座冰冷的仙宫，她总会亲手准备一份精致的膳食，摆放在他云台之下的玉几上。

哪怕……他从未动过一口。

她只是默默地准备，然后静静地离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千年万年，从未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