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凝仙宫，寝殿内，晨光微熹。
幻落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墨玉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茫然，以及……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
她发现自己依旧安稳地躺在霜却仙尊的怀中，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那熟悉又令人心安的冷香。
昨夜……不，是那通过神识交融、如同亲身经历般的、跨越五百年的庞大记忆洪流，此刻正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
那个冷漠疏离、却又一次次默许她靠近的“养猪人”师尊；
那个在斩仙谷中，质问“可改悔”、最终却将她抱回的玄色身影；
那个在昊天渊与罔极海同时爆发时，孤身鏖战、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化作流光消散的……世间至强；
那个在罔极海外，一遍遍洒落星辉、徒劳地试图挽回什么，直至呕血的……孤寂仙尊……
以及，那个，因为施展无数次神通几乎燃尽修为，神魂动荡到神思恍惚，却还是再次在霜凝仙宫一遍遍挑战天地法则的……质问为何“说话不算数”的……偏执仙尊。
一切的一切，因果轮回，清晰如镜。
原来……
所谓的“恋爱脑污名”，真的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原来……
她当初，真的那么“猛”，敢一次次忤逆他，甚至动用他教的法则对抗他。
原来……
成为仙君后那恪守弟子本分、早晚问安的一千年，并非伪装，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平静”。
原来……
她与他之间，早已纠缠得如此之深，远远超出了简单的“师徒”之名。
震惊、恍然、愧疚、心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在她心中激烈地翻涌着。
她微微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如渊的墨色眼眸。
他早已醒来，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反应。
四目相对。
静默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微妙。
幻落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
道歉？为前世的忤逆与“背叛”？
解释？为何当初会做出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选择？
还是……感谢？谢他前世最后的出手与……徒劳的挽回？
似乎……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心口，莫名的传来一阵刺痛，开始是像一根针猝不及防的扎了一下……
紧接着，那针陡然化作无数冰棱……
几乎要刺传她的心脏……
堂堂仙君……
最终——
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幻落冰做出了一个……遵从本能的举动。
她微微仰起头，墨玉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水光，带着一种混合着愧疚、安抚、以及某种确认意味的情绪，轻轻地、试探地、极其珍重地……吻上了霜却仙尊那微凉的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没有情欲的炽热，没有道韵的交融。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抚慰的……温柔。
仿佛在通过这个吻，传递着她此刻心中翻涌的万千情绪：
“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
“也……谢谢你。”
“还有……我回来了。”
霜却仙尊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微微僵了一下。
他墨色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她，眸底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冰层，似乎……被这个轻柔的吻，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她……生涩地、带着歉意地……亲吻着。
良久。
幻落冰才缓缓退开，脸颊微微泛红，墨玉色的眼眸有些闪烁，不敢再与他对视。
霜却仙尊依旧沉默着。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
“哭什么……”他哑然的说道。
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她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静的，眼泪却止不住的……
像断了线的珍珠……
不断的滑落……
她明明是仙君啊，前世杀伐果决，镇压妖魔……身上多少伤……哪怕是前世斩仙谷108道罡风劈在身上都没有动容过，最后合道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她却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霜却仙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依旧清冷，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幻落冰伏在他的肩头，依旧没说话，只是仍旧控制不住自己……
他只感觉怀中人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心口，胸前几乎被不断滑落的水痕浸透。那些温热的液体渗入衣衫，带着她压抑了千年的痛楚与思念，砸得他神魂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哑然，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开口："幻落冰，你是要用眼泪淹死我么......"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万年未有的波动。
她闻言，忽然噗嗤一声，眼泪却掉得更凶，又哭又笑地仰起脸："堂堂霜却仙尊，镇压多少魔物......游走生死多少年都没死......怎么会区区一点眼泪就淹死了......"
她笑得颤抖，泪水却更加汹涌。明明是在笑，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疼。
霜却仙尊眸光微动，向来古井无波的心境竟被她这带着哭腔的调侃搅乱。他抬手，修长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生涩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哭够了么。"他问，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往日柔和了三分。
幻落冰摇头，却又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说不清，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快要满溢出来，非得用眼泪才能宣泄。
霜却仙尊叹息一声，将她往怀中带了带。他的怀抱依旧清冷，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傻冰儿。"他低声唤道，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长发。
这是他第一次用“冰儿”这个陌生的词称呼她。
他们这才发现——
原来，他唤她名字的时候都很少。
师徒数千年，大部分时候，他都叫她“幻落冰”，或者更简洁的“你……”。
那样疏离，那样克制，仿佛“幻落冰”这三个字，只是他千万年修行路上一个需要引导的弟子，一个需要纠正的道途偏差。
可此刻，这个称呼——“冰儿”——却又这样自然而然地从他唇间流出，仿佛它本就应该存在，仿佛他早已在心底默念过千万次，只是从未说出口。
幻落冰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眼眶再度发热。
她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墨色的眼眸里，依旧深邃如渊，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师尊。”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鼻音
霜却仙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眸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梦境。
幻落冰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霜却仙尊微微一怔，腕间传来的温度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又很快松开。
他们之间的情意突破得突然，就像这个"冰儿"的称呼——
没有铺垫，没有征兆，仿佛积蓄了万年的冰雪突然在春日里融了一角。她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很轻，指腹轻轻贴着他的脉搏，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这是二人之间从来没有过的亲昵，连前世最亲近的时刻都不曾有过。
"霜却......"她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这个曾经只敢恭敬称"师尊"或者"您"的仙君，如今竟会用这样亲昵的语调，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情意的边界。
作为师尊的霜却仙尊没有觉得被冒犯。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双曾经执剑与他道法相向的手，那双在他重伤时悄悄为他渡过灵力的手。指节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灵光，如今轻轻贴在他的腕间，带着她独有的温度。
"冰儿。"他又唤了一次，这次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这个称呼从齿间溢出时，竟比他施展任何神通都要顺畅，仿佛它本就应该存在，仿佛他早已在心底默念过千万遍。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袖口。
她说："你我二人前世防止动情防得那般……"
指尖轻轻抚过他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湿意。
"……就是知道动情易伤，易有软肋，易阻碍大道……"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结局。
"没想到，最终你却败在那表面名为‘怒火’的情丝里……"
"烧得神魂动荡……"
霜却仙尊眸光微动，看着她眼尾未消的红意，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是，果然，"他低声承认，嗓音比平时沙哑，"你我二人是不该动情的……"
指尖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将最后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拂去。
"叫我的落冰哭得这般……"
"几乎要用眼泪淹死我……"
幻落冰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又带着几分哽咽。她仰头看他，眼里还泛着水光，却已经带上了几分狡黠的亮意。
"师尊也会说笑。"
霜却仙尊也跟着极轻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比晨光里的薄霜还要浅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嗯，"他承认，"与你一起，便忍不住。"
他们之间，终于有了这般自然的亲昵，不再有师徒的隔阂，不再有大道的束缚。
只是——
"我还没有恢复记忆。"她忽然轻声说。
霜却仙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她能听懂的温柔。
"没关系。"
幻落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可是……"她咬了咬唇，"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霜却仙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就慢慢想。"他低声说，声音闷闷地传进她耳中，"我不急。"
"我等你。"
霜却仙尊的怀抱依旧清冷，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她伏在他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恍惚间竟觉得岁月静好。
可是，他们都明白——
她不恢复记忆完全，他们之间就像在走钢丝……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忽然开口，唤他："霜却……"
没有"师尊"，没有"您"，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手臂，任由她靠得更近。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此看来，动情确实可能阻碍大道……"
"若有朝一日，真的因为这情丝……"
她抬眸看他，墨玉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认真而澄澈。
"我会动手。"
"亲手，拔除你我的情丝。"
霜却仙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狠话，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可能会亲手斩断情丝的决绝事实。
"若情丝阻碍大道，"她继续道，"我不会允许自己……也不会允许你，因此堕入魔障。"
"我会亲手……斩断。"
霜却仙尊看着她，眸子里有一瞬间的心碎，却仍旧了然。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前世的她，就是那样的人——斩断别人的情丝，也斩断自己的情丝，绝不让它成为阻碍大道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