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回答得极轻,却极坚定。
"我等你。"
"若真有那一日,"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我陪你一起。"
幻落冰怔住。
霜却仙尊看着她,墨色眼眸深邃如渊:"若情丝真的会阻碍大道,"
"那便一起斩断。"
"但在此之前……"
他低头,唇瓣轻轻擦过她冰凉的耳垂,声音低沉而温柔:
"让我们,再贪心一次。"
再贪心这一次,让养猪的岁月久一些。
再贪心这一次,让她在他怀里多停留一刻。
再贪心这一次,让情丝再缠绕得深一些。
再贪心这一次,让这短暂的岁月静好,成为永恒。
幻落冰眼眶微热,却笑了。
"霜却……"
她又唤他名字,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嗯。"
他应她,如同应允一个永恒的承诺。
*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不是假的,毕竟斩他人情丝的先例,她又不是没有。
霜却墨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寒意掠过,仿佛触及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惊世记忆。
他记得。
记得那个曾震动六界的“无情”之举。
那是一位出身妖界的君上,血脉尊贵,天赋异禀。本是恣意纵横于山川的妖灵,却在某次仙妖盛会中,远远望见了高台之上……那道身影。
只一眼。
便……万劫不复。
那妖君为她弃了妖性,敛去锋芒,潜心修道;为她忍受剔骨之痛,重塑仙根;为她踏过万水千山,历经千劫,最终……位列仙班。
在妖君心中,她便是那轮高悬于九天之上,清冷孤绝,却照亮了他整个黑暗世界的……明月。
他从不曾靠近,更不曾打扰。只是默默守在她可能途经的每一个角落,在她需要时暗中相助,在她危难时倾力相护。他甚至……不求她知晓,不求她回应。
只愿……
能永远……这般仰望她。
六界皆叹其痴,亦敬其诚。
可结果呢?
某日,幻落冰主动寻到了那位妖君。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墨玉色的眼眸中……无波无澜,如同在看一块山石。
然后,她抬手,结了一个极其古老而复杂的法印。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大道法则之力的光芒,瞬间刺入妖君眉心!
“呃啊——!”
妖君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周身仙元剧烈震荡,整个人蜷缩在地,痛苦得如同被抽筋剥髓!
幻落冰……
竟是在……
生生抽取……他神魂深处……那根与她相连的……情丝!
过程……残酷而缓慢。
如同将灵魂最柔软的部分……一寸寸……撕裂、剥离。
当那根闪烁着痴恋光芒的情丝……最终被彻底抽离时,妖君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得如同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依旧记得她。
记得关于她的一切。
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爱意。
如同……看待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幻落冰收起那根情丝,指尖一捻,将其化为虚无。
她垂眸,看着地上失魂落魄的妖君,只留下了一句……冰冷到极致的话:
“你的明月,照不亮你的痴妄。”
“此路不通,不如归去。”
此事传出,六界哗然!
怎会有人……如此无情?!
即便不接受,又何至于……用如此酷刑,剥夺他人最珍贵的情感?!
而幻落冰,对此……毫不在意。
因为……
“不喜欢”。
仅此而已。
不喜欢那份痴缠带来的潜在麻烦。
不喜欢那份深情可能引发的因果纠葛。
更不喜欢……自己的道途上……存在任何不受控制的……“变数”。
既然对方“什么错都没有”,只是“默默付出”……
那她便……亲手……将这“错误”的苗头……彻底掐灭。
干脆利落,永绝后患。
霜却仙尊缓缓阖上眼,将怀中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心悸。
若非他是霜却……
若非他足够强大,强大到让她无法“剥离”……
若非他足够危险,危险到让她必须“谨慎对待”……
若非他……与她有着千丝万缕、无法斩断的因果羁绊……
那么……
他这份早已深种而不自知的情根,会不会……也落得个……被生生抽离的下场?
低头,看着幻落冰毫无防备的睡颜,他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幸好。
他是那个……她无法轻易“处理”的……例外。
也是那个……让她在权衡利弊后,最终选择了……“保留”甚至“纵容”的……特殊存在。
这份“特殊”,来得……何其不易。
也……何其……令他珍视。
*
至于斩断自己的情丝,她也真做过。
霜却仙尊的目光落在幻落冰沉睡的侧脸上,他知道她唯一的……温情与牵绊,曾系于何处。
那是她尚在凡尘挣扎求生时,曾给予她名字,给她一碗热粥、一席暖榻的……老婆婆。是冰冷人世中,唯一给过她……不求回报的温暖的人。
她飞升成仙后,凭借无上神通,吃尽苦头,寻遍了六道轮回,终于……找到了老婆婆的转世。
那一世,老婆婆是个……备受欺凌的世家庶女,命若浮萍,凄苦无依。
幻落冰没有现身相认。
她只是……暗中拨弄了命运的轨迹。
她赐予那女子……一世泼天的富贵,无上的权柄,让她享尽人间荣华,再无人敢欺。
甚至……在她寿元将尽时,为她铺就了……踏上仙途的机缘。是继续轮回,还是追寻长生,全凭那女子……自行选择。
她做到了极致。
偿还了那份恩情。
了却了那段因果。
然后……
霜却仙尊的指尖微微蜷缩。
幻落冰做了一件……让知晓内情者……都为之胆寒的事。
她回到了霜凝仙宫,于静室之中,结下了与当年剥离妖君情丝时……同样冷酷的法印。
但这一次……
她剥离的对象……是她自己。
她亲手……
硬生生地……
从自己的神魂深处……
抽离了……所有关于那位老婆婆的记忆与……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情!
过程……远比剥离他人情丝……更加痛苦百倍。
如同……将灵魂中最温暖、最柔软的一部分……活生生剜去。
当那缕闪烁着柔和光晕的记忆丝线……被彻底抽离时,幻落冰脸色苍白如纸,墨玉色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彻底熄灭。
她凝视着掌心那团……承载着她最后一丝柔软的微光,眼中……无悲无喜。
然后……
指尖合拢。
微光……湮灭成虚无。
自此。
大道无情……
彻彻底底。
世间再无……能动摇她道心的……温情。
也再无……能让她回首的……凡尘。
霜却仙尊缓缓闭上眼,将怀中这具温热的身躯……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相贴……去温暖她那曾被自己亲手冰封的灵魂深处。
他忽然明白了……
为何她重生归来后,对他那份笨拙的靠近与守护,会表现出那般……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
因为……
她早已习惯了“无情”。
早已……斩断了所有退路。
任何一丝温暖的靠近,对她而言,都可能是……一场……无法承受的……劫数。
而他……
何其残忍,又何其幸运——
成了那个……在她彻底冰封自己之后,依旧……固执地……想要凿开冰层,将她重新……拉回人间的……人。
低头,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冰儿……”
他在心中默念。
“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的。”
他心里无比清楚……
若非她重生归来时灵根破碎、是脆弱凡胎,需要依附他的庇护才能存续;
那么……
即便她归来,依旧还是那个强大、冷静、大道无情的落冰仙君……
她对待他霜却……只怕……与对待当年那位痴情妖君、乃至于她自己……不会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冷酷。
甚至现在动情了,也依旧为二人做好最保底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