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这很正常。
如同鱼儿归于水,鸟儿归于天空。她本就是行走在人间的仙,是俯瞰红尘的君。这万丈红尘的暖意,终究是旁人的风景,而她,只需保持这份冰冷的清醒,便好。
只是,无人看见,在她纤长的手指间,那根新买的绯红发带,被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仿佛在无边寒意中,固执地守住了一抹微不足道的暖色。
*
幻落冰独自走在喧嚣却仿佛与她隔绝的长街上,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孤寂。红尘万丈在她眼中褪成灰白,那颗刚刚因一根发带而泛起微澜的心,正迅速沉向熟悉的冰封深渊。
就在那寒意即将彻底吞噬她最后一丝感知的刹那——
“冰儿。”
一声呼唤,不高,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劈开了她周遭失色的世界。
那声音带着她无比熟悉的清冷,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痛楚的急切,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即将飘散的灵魂。
幻落冰整个人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
她倏然转身。
只见长街尽头,人流自动分开一条通路。霜却仙尊不知何时已然立在那里,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周遭所有的灯火光华仿佛都汇聚到了他一人身上,将他映照得如同降世的神祇。可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后怕、心痛与失而复得的惊悸。
他几乎是在看到她眼神的瞬间,就闪身到了她的面前,速度快到超越了时间。
他伸出手,却不是要拥抱,而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深邃的眼眸。
“冰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冰凉的触感却像烙铁般烫在她的皮肤上,“我差点……又失去你了。”
他看得分明。就在刚才那一瞬,她眸中浮现的,是前世那个将七情六欲彻底剥离、只剩下对大道极致追求的落冰仙君的眼神——冰冷、空洞,仿佛世间万物皆可割舍。
那种眼神,他曾亲眼见证过她是如何一步步修炼出来的,也曾亲眼见证过这眼神最终将她引向了合道消散的结局。
他绝不允许,重来一次,她再次滑向那个深渊。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幻落冰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刚刚那副近乎失魂的模样,以及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
她周身的寒意,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开始飞速消融。世界的色彩和声音,重新涌入她的感知。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那根紧紧攥着的绯红发带,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师尊?”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恍惚。
霜却仙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仿佛要确认那个有温度、会嗔会笑的幻落冰真的回来了。良久,他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低语:
“下次……别一个人走远。”
*
就在那声“冰儿”撞入耳膜的刹那——
幻落冰只觉得,原本褪成一片灰白死寂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巨力猛然击碎!
色彩,是色彩最先轰然回归。
街边小摊上糖葫芦的鲜红、孩童手中风车的明黄、酒楼招牌上鎏金的璀璨、远处阁楼琉璃瓦的碧色……无数种鲜艳、生动、几乎要灼伤眼睛的色彩,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视野,蛮横地挤占了每一寸空间。
紧接着,是声音。小贩的叫卖、行人的谈笑、灵兽的嘶鸣、风吹过旗幡的猎猎作响……各种嘈杂却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如同交响乐般瞬间将她包裹,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最后,是气息。刚出炉点心的甜香、女子发间的馨香、空气中淡淡的灵气……所有曾被隔绝的感觉,都变得无比清晰、鲜活、滚烫。
在这片由色彩、声音和气息构成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洪流中,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穿透所有喧嚣与斑斓,精准地、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玄衣墨发,本是这绚烂背景中最沉静的一笔。可此刻,在幻落冰的眼中,他却是整个世界里唯一清晰、唯一稳定、唯一拥有具体意义的焦点。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流动的光影,唯有他的眉眼、他的轮廓,无比深刻地烙印在她的瞳孔深处。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怔怔地,几乎是无声地,喃喃唤道:
“……师尊?”
这一声轻唤,不再是之前的恍惚不确定,而是带着一种从冰冷深渊被强行拉回人间的恍惚与确认。所有的色彩、声音、气息,最终都汇聚成了他——这个在她世界即将彻底冰封时,强行闯入,为她带来光和暖的人。
霜却仙尊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星火,看着她瞳孔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颗悬到极致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这场无声的色彩风暴,与她一同紧紧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