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声的泪与眼中清晰的恨意,像一场凛冽的冰雨,将周砚然浇了个透心凉。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一种近乎狼狈的无措。
他没有试图辩解,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用强硬的姿态掩盖内心的震荡。他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承受着她目光的凌迟,直到她眼中的泪水流尽,那强烈的恨意也仿佛随着泪水的干涸而重新被疲惫与空洞掩盖,她缓缓地移开视线,再次变成了那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了无生气的存在。
但周砚然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短暂的、激烈的情绪爆发,像在地底奔涌的岩浆,虽然再次被强行压下,却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其下隐藏的巨大能量与危险。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守着她。夜幕降临,女佣送来晚餐,他挥手让她们退下。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渗进来的、城市边缘的微光,勾勒出家具和她蜷缩身影的模糊轮廓。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周砚然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强了别墅的安保和访客管制,明确命令,未经他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别墅范围,尤其是周夫人和林薇薇那边的人。他语气中的冷硬与不容置疑,让所有佣人都绷紧了神经。
然后,他回到了她的房间。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又坐回了窗边,看着外面,仿佛昨天那场风暴从未发生。但周砚然能感觉到,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壁垒,比之前更厚了。
他没有急于靠近,只是将一把椅子放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她曾经专业相关的音乐理论书籍。他没有试图和她交流,只是自顾自地,用低沉平稳的嗓音,开始朗读那些枯燥的乐理知识和作曲家生平。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溪水流过砾石。他读得很慢,偶尔会因为不熟悉的名词而略有停顿。这并非他熟悉的领域,他读起来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坚持着。
一开始,李珈悦毫无反应,仿佛他并不存在。
但几天下来,当他读到关于巴赫的赋格艺术,提到那种在严格规则下追求极致自由与和谐时,他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模拟了一个按音阶的动作。
当他读到贝多芬失聪后依然创作出《第九交响曲》,描述那种“扼住命运咽喉”的挣扎与辉煌时,他看到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周砚然没有点破,只是继续着他这笨拙的“朗读疗法”。他发现,在这种单向的、不施加任何压力的信息输入中,她似乎能找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不再试图“治疗”她,而是尝试为她提供一个隔绝了外界伤害的、仅有知识与声音存在的“茧房”。
同时,他开始着手处理那架被他自己亲手摔碎的旧琴。
他动用了大量人脉和金钱,请来了国内最顶尖的乐器修复大师。那些碎片被小心翼翼地收集、编号,在专业的工作室里,像完成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般,被一点点拼凑、粘合、校准。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而艰难。周砚然会定期收到修复进度的照片和报告。他看着那些斑驳的碎片逐渐恢复琴身的形状,看着断裂的琴颈被重新接合,内心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仿佛不仅仅是在修复一把琴,更像是在徒劳地、试图粘合一些被他亲手打碎的、更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