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的眼睛像片倒映着夜晚星空的透明湖泊。
他呆若木鸡,惊讶错愕的视线被空气中熙攘怯懦的问好声搅乱。
他内心对燕京来到这里的身份很难从自己的认知里找到个合理解释。
哪怕对方已经站在了这里,在这种场合下。
——原来他们说的财神爷竟然是燕京?!
胸膛里不停鼓动的心脏让乔恩打起退堂鼓,他没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诧然的同时还隐隐生出惧意。
……燕京一定是,借着机会来报复上次他干的事。
他推了他,他犯下了错误。
趁着没人注意,乔恩后退几步,惴惴不安地从后门溜走了。
也是这会儿他才想起刚才的疏忽。就在燕京进来的五分钟前,有老师接二连三从窗外窥视,乔恩站在墙边不想引人注意,到底离得近,也去扫了眼,那被领导围在中间的人影卡着视角一晃而过。
当时他还觉得这人形貌竟有一点点像燕京、不过比不上燕京。
乔恩怅然若失,像小老鼠似的垂着头还没走远,就听见乔主任追出来在后面跺脚低喊:
“你这小子,我让你跟着我,关键时刻你跑什么?!”
乔恩吓了一跳,眉头跳起来:“我肚子好疼,想上厕所。”
“该上的时候不上,现在要上。”乔主任闹心地摸着脑袋瓜顶上的地中海:“好好好,那你上完厕所再来,反正一时半会大家伙儿都在这。”
“主任。”乔恩鼓起勇气拽住乔主任衣服。
他狠狠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别再被之前和燕京在一块儿的暧昧情愫干扰,狠下心来说:“我谢谢您还记挂着我,只是我真的不想上学了。”
周凛现在还没能力还钱,他只能自己攒钱在乔庄镇安家了。
乔庄镇房子便宜,只要万把块就能买了个别人不要的小屋子。
人果然是环境的产物,乔恩只在知道闪闪是名牌大学生的时候短暂羡慕过他漂亮的履历和大学生活,而回到乔庄镇的他,就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我都托好几个熟人给你找了关系,你干啥就不信我呢?”
乔主任扼腕叹息,走近拍拍乔恩单薄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在这儿混个脸熟,等校长他们把学校那些大事和学生们都弄好了,你先去给你找好关系那里试试再说,不行就算了。”
乔恩扣着自己的手,心乱如麻。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但是这小老头到底是找了多少熟人给他找来个如来佛祖逆天改命?
乔主任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后勤主任,没什么权利,听说在没当后勤主任时也只是个小小的初中化学老师。
想到平时乔主任隐隐给他的照拂和现在费的心思,乔恩又浮上恻隐之心。
他警惕地朝周围看了两眼,悄声问:“乔主任你到底是找了哪个关系,是不是用钱了?”
乔主任连连摇头,对自己找来的关系那是相当有把握,运筹帷幄地哼哼一笑:“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身边穿黑夹克的中年人,说姓彭。”
乔恩抿了下唇回想,下意识对燕京身边的人放下心来。
都说了,他已经过了年纪,一定会被婉拒的。
不管了,他也不想在那当个背景板。
现在正是厨房忙午饭的时候,在乔主任还在等待的间隙,乔恩已经一溜烟回了后厨帮忙。
“燕先生。”校长从财务手里殷勤地拿来一沓文件,“你看看,这是我们翻新高中和新建初中的所有金额。”
燕京下颌绷紧,眼神乱了节奏手上核对翻动着材料,不断回忆刚才乔恩的面容,总觉得自己记叉了。
为什么乔恩的模样和他心中牢记的形象有了差异?
他记得刚开始看见乔恩,一双眼睛和鼻子都是圆圆的,脸颊边是未退的婴儿肥,他的骨架和肉都十分质弱纤薄,燕京轻易就能抱起他。
比起正常性取向的成年男性,乔恩明显发育不够,体内雄性激素不高就容易显得幼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这家伙又蠢又坏,哭起来还故意大声装模作样,向他表演自己的恶劣。
然而现在,那种无赖形象在潜移默化中已经完全颠覆了。
乔恩似乎长高三四公分左右,眼神清冽有神采,四肢清瘦矫捷有力量,任谁看都是能干重活的青年了,甚至五官都从蒙昧中变得清丽。
燕京目光猛然在文件上的初中选址处停顿。
“校长。”视线定在那个几个字上,按捺着:“乔庄镇盐河组10号是你们早就定好的地方?”
“对啊。”校长不解燕京问这话的意思,若有所思:“早就定好了的,三年前是个福利院。”
“福利院?!”燕京一惊,不受控制地站起来。
校长不知所措,“是啊,以前是,现在废弃了。”
燕京很快反应过来,及时掩饰自己愕然的表情,自然地转移话题,“那这个福利院里的孩子呢?”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每次都是因为乔恩失态。
“乔庄福利院的孩子大部分都移交到县区专门的机构了。”旁边的副校长以为他对这里不满意,诚惶诚恐补充:“福利院占地面积大,位置开阔,我们考察过好多次,也只有那儿适合,等过段时间,上头的审批也下来了。”
燕京极力舒展眉头,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周围人哄堂阻止,让他再看。
“不用再看,我知道了。”他握紧笔,非常坚决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教学楼翻修工程、新建操场、宿舍和食堂改扩建和捐助学校设施本就是助学项目中的大头,他心知这份文件的重要性,不仅有学校和教育局的三方协议,资金还是分阶段拨付,到账程序复杂,不管是关于学校还是关于孩子,越早签下越好。
这点董秘和彭文泽也和相关人员商量过,希望县政府拔来的几个监管部门尽快在两个月内审批完成。
现在已经阳春三月,这样既不影响初高中的孩子们的中考高考,也不耽误下个学年招生。
副校长拿出手机给燕京看,说:“这就是那个孤儿院。”
只见年份老旧的手机只带着层模糊阴森的朦胧特效似的,加上拍摄的画面杂乱,使那座孤儿院看起来有些许神秘。
院门紧闭,荒草丛生,墙角歪斜着几颗树,墙上满是爬山虎,只见白色侧墙上写有两句标语。
上排:“文化是植根于内心的修养。”
下排:“关爱女孩就是关注民族的未来。”
燕京借机半背过身和彭文泽耳语,看似商议的是选址。
半晌,彭文泽一笑,情真意切地露出关心神情跟校长说起:“刚才我看到有个学生突然急匆匆从后门出去还没回来,脸色也不怎么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是食堂的员工,不是学生。”校长和乔主任几乎异口同声。
乔主任讪笑着:“不是不舒服,只是去个上厕所,我问了。”
“哦,那就没事了。”彭文泽微笑:“看上去学生模样,我就问问不要见怪。”
周围人脸色各异,但在大事面前都没再说闲话,一方面是怕影响不好,另一方面校领导班子都在,丑事不能往外面说。只是很快机会就来了。
午饭时间快到了,乔恩和同事依次把不锈钢餐盆和餐具端上打饭口。
平时他在厨房就干些杂活,打饭的事轮不到他,除非哪个大姨休息,她位置空缺的那天乔恩才会顶上,就是必被投诉,好几次被同一个人告状。
不是菜打少了、打餐不公态、度恶劣,就是帽子歪了、不遵守卫生制度、我行我素。
乔庄二中食堂有两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外头的意见箱常年挂着,投诉这事,概率很小,但真就有发生的时候。
前提是来投诉的学生成绩好、够较真,偏偏有个人就这样,弄得乔恩烦恼,因为今天有个人休息。
他看了看位置,慢吞吞站在了教师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