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站好就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拿着饭卡一拍,掉漆的刷卡机“滴”一声,钱进账了。
“打餐啊。”对面男生黑漆漆的眸子剑一样刺向乔恩的瞳仁,毫无表情地双手交叉抱起:“乔小恩。”
上午最后一节的下课铃还没打,乔恩喏喏拿起餐盘和勺子。
他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食堂门口,奇怪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的。
主任跟他说过,教师窗口也可以打学生的餐,前提是学生餐没有了、加有老师请客默许,不然会很多学生效仿,影响不好。
“用不着奇怪,我提前交卷了,反正运气好就是满分,羡慕吧?”
“那就祝你永远考第一名吧。”乔恩把打好盘子递给他,抬起头用毫无负担地轻松语气说:“可别再找茬投诉我了,其实这里根本没人处罚我呢。”
对面男生冷笑一声,“我早看穿你了,你就是个坏种,这里没人管得了你,只剩我管得了你。”
“你有病吧。”乔恩睁大眼睛。
“徐思淼,今天怎么跑这么快,没人给你送饭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开口的正是笑意吟吟的校长,刚才在办公室的那群人赫然出现在乔恩眼前。
校长心里有数,看到许思淼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赶紧快步走来拉开僵持在打餐口的两人,伸手夺过餐盘想主动关怀学生:“思淼,来,我给你多打点肉,今天考试觉得怎么样?”
徐思淼暗暗抢回餐盘说:“不用了,不打扰您。”
他下意识看向人群中的陌生面孔。燕京也无可避免地多看了徐思淼一眼。
停驻的几秒钟便足以给彼此留下个单薄的印象。
徐思淼身型挺拔优越,脸色淡然,衣着与其他孩子大相径庭,崭新洁净,不像乡镇上的留守学生。
这孩子也算有礼貌,淡淡打声招呼走开,在老师们面前算得上临危不乱。
周围终于有人哈哈大笑,说起闲话,透着股掩盖不住的骄傲:“徐思淼可我们乔庄镇的天才。”
“是啊,上学期期末考考赢了市一中的第一名,给我们乔庄镇挣了个第一。”
年级主任平时和学生打交道最多,对徐思淼这两年给学校拿的各类奖状再清楚不过,如数家珍般褒奖起来:“去年,徐思淼代表我们市,一举夺得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联赛省级二等奖、市级的高中物理竞赛、友谊联赛全是一等奖,一中眼红地要命呢,徐思淼在我们乔庄镇都是出了名,今年高考有希望冲清华北大。”
“徐思淼在县里上到初一,就被他妈转校回老家来读了。”校长似乎也知道是捡了个便宜,神色难得有许尴尬,感慨万千:“怎些年来,我们镇就独独出了这个人才,也就剩两个月了,大家都等着去他们老许家喝升学酒呢。”
燕京能听出来,周围人的话并不是鼓吹,老师们看得比谁都清楚,徐思淼今年的高考成绩能给乔庄镇带来经久不衰的名声和赞誉。
毕竟乔庄镇这个小地方,已经几十年没出过考取高等学府的人,校长言语中对待徐思淼的亲切态度比珍珠还真。
大家都殷勤盼望着今年的乔庄镇能在失学少年返校和徐思淼的凯旋而归中,如倒塌已久的巨人般站起来。
燕京注视乔恩口罩上方闪躲的眼睛。
刚才就餐区落针可闻,他明明听到乔恩似乎跟徐思淼起了点小摩擦,那绝不是打招呼的声音。
燕京沉默思忖。
今天人多眼杂,他身边不止彭文泽和其他工作人员,还有个父亲派来的董秘片刻不离监视。
等过了这个节骨眼,他自然会去找乔恩。燕京摁下焦急心情,在彭文泽的安排下住进镇上一家小旅馆。
为了使当地失学儿童的家庭能尽早知道助学项目,燕京连同学校领导们商量了走访事宜。
也就是说他还会在这里待半个月左右,直到事情全部落实。
*
六点多,天边被黑夜侵蚀,天色半明半眛,下着小雨。
山区的雨夜有股沁人心脾的凉,今年是乔恩度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他已经在食堂的忙碌中熬了过来。
乔恩拿手臂挡雨,把手背淋到的雨都在衣服上蹭干净。前面乔主任已经走到了政府大院。
这里没几个人,都是乡镇干部和事业编上班的地方,乔主任上了二楼,敲响走廊尽头的门。
这次乔庄镇来的人太多了,好多人没有地方住,一批连夜回了县里,一批则在这大院里的闲置办公室打地铺。
这是乔主任说的。
乔恩拿着箱装在塑料袋里的牛奶跟在后面,耷拉脑袋想怎么把这箱牛奶的钱还给乔主任。
“彭先生,是我,这就是乔恩,你看看我们还有没有什么机会?”
彭文泽皱眉打开门,倒没出声,第一时间把两人拢进屋去。
直到他在灯下看到两人的脸才微微怔住明白是怎么回事,贵人多忘事地扶着脑袋终于想起来,笑了笑:“原来在县里,下头一直跟我说想要个名额的人就是你们啊,后勤主任乔伟乔主任?”
“对对对。”乔主任搓着手做熟人状,“就是我。”
乔主任大半辈子都没走过后门,经验老道地拱手扮熟说:“早就盼着您来了,今天也没好意思打招呼,这不,一下班就赶紧带着这孩子来了,彭先生,你可给我们想个办法吧。”
“办法肯定是有,只是过了年纪而已。”
“哎呀,就是过了年纪,麻烦彭先生还记得。”
彭文泽到床边披了件更厚的衣服,他是个心思缜密细腻的人,端正的眉目露出点笑来:“我也是健忘,但提了一嘴的事情也能想起来。”
他往乔主任怀里塞了份文件,页面正是此次支助对象的要求,上面明确写着资助对象为:
乔庄镇及周边十三乡范围内,18周岁以下未在校接受义务教育、普通高中或中等职业教育,经排查确认的失学儿童少年。括号内写着,含孤儿、事实无人抚养、残疾、以及留守儿童。
乔主任扫了一眼,没有细看,见乔恩还不打算把手上提的牛奶放下,立刻拍打他的后背。
乔恩不情不愿地把牛奶放在脚边。
彭文泽在灯下又看了他一眼,对乔主任说了句:“这孩子看不出来是孤儿,长得挺漂亮的。”
乔恩皱起眉毛,他不喜欢这个词,“燕先生也住这里?”
彭文泽笑起来,“他不在这,不过我能带你去找他。”
“乔主任。”彭文泽把衣服穿好说:“您年纪大了,外头还下着雨,就早点回去吧,我现在就带他去找燕先生谈谈,他应该还没睡呢。”
不断升腾的水汽覆盖在窄小玻璃门上,水雾堆积着,变成往下滑行的水滴。
燕京抓了抓脑袋上的泡沫,突然听到外面有响动声。
这家小旅馆在镇中心一家服装店楼上,位置隐蔽,除了他身边的人没外人知道。
门是老式门锁,刚才董秘出去后燕京没有反锁,这会儿他不确定是不是董秘去而去返。
“谁在外面?”
浴室的镜子蒙着一层白雾,燕京抬手抹开一小块镜面,去看正在刺痛的眼角。
他快速冲洗头发,带着柑橘味的沐浴露泡沫不停顺着燕京额角淌下来,不过片刻就抬手抹了把脸,开门查看有声音但无回应的原因。
这要是在京都,听见这种动静,燕京首先怀疑有人往他房间送人,然而这里不是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商业场合,只是离京都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
再说了,谁有那个胆子?
外头静得像座孤独的坟墓。
房间没多大点,除了张大床和书桌,空余位置不多,从开门的位置略微移动,就能一眼看到头了。
有个人正规规矩矩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带着整个春夜的潮湿寒意,像夜里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