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脚相踢的哄笑声刺耳,不知道谁的自行车蹭在墙边被踹得吱呀作响,乔恩急着回家的脚步停下来。
“就为打你,咱们检讨都写好了,你去告诉你爸爸吧,哈哈回家找爸爸。”
“明天学校所有人都知道一班物理老师的儿子被咱们打啦!”
乔恩捏住拳头,上下左右都没看见什么能吓唬人的石头,只能借着夜色一头扎进黑暗的角落,凭自己的嗓子吼:“四对一很了不起?!”
“你们都给我让开,不然我马上喊老师来!”
燕京筷子顿了下,他好像听到乔恩的声音在附近。
他不由自主站起来,衣角在空中晃了晃,和董秘耳语几句就出去了。
这是学校对面的小餐馆,二中的领导班子订的,诚邀他吃饭,说接风洗尘。
饭桌上酒过三巡,刚才的声音掺和在交谈声里不易察觉,也就燕京听见,确实像乔恩。
这一嗓子真把这四个男生吓住了,更怕引来下晚自习后晚走的老师,手上把许思淼的胳膊一甩,脚下踩着许思淼腿的脚也移开了。
乔恩见他们后退纷纷作鸟兽散,一把将压在许思淼身上的自行车推开。
许思淼可能从没这么狼狈过,一声不吭的,毫无听不到气息声。
乔恩再一看,他脸上的污迹不是土,全是血。
“别骑了,没人追了,我要下去。”许思淼拽着乔恩衣服死死咬着牙。
乔恩不紧不慢骑着脚踏板,看到离许思淼家没两步路,“马上就到你家了,再坚持坚持。”
“坚持个屁,我不回家。”许思淼从后座跳下去,估计是身上还疼着,这么慢的速度还摔了个屁股蹲。
乔恩一个脚刹,回头:“不回家去哪儿,上网吧?”
许思淼坐地上,不断拿纸巾抹着脸上没擦干净的鼻血说:“我妈月份大了,会吓着,别在这害人。”
“澜姨怀孕了?!”
半晌,乔恩思绪重新回到许思淼刻薄的话上。
他不可置信地把脚踏车撑杆儿一撂:“我没有害你啊,我刚才救你了诶,我可不像某个大状元写信送到少管所骂我,现在又写信投诉我,整天针对我。”
“救?”许思淼勾起抹冷笑站起来,目露寒光,不为所动:
“你别逞英雄了,不就是比谁嗓门大,还好意思说,乔恩你就是我们家的罪人,我妈好心捡了你,你恩将仇报,谁让你救了我没让你滚就不错了。”
“随便你。”乔恩侧头,不想跟他争论以前的事。
许思淼把纸巾揣到兜里,捡起书包:“咱俩没完。”
有什么没完的,这家伙还打算复读?乔恩纳闷了。
“喏,反正你也要考出去了,我就跟你说句心里话吧。”
到底认识这么些年,乔恩在许思淼面前很有底气,抬起脑袋用一副骄傲的样子故意包装起自己的生活:“你治不了我的,因为大家都喜欢我,我只要死皮赖脸找校长哭哭啼啼几句根本没人辞退我,我还要在这里买房子安家呢,现在是你,马上就要滚出乔庄镇咯。”
许思淼看到他那副摇头晃脑贱嗖嗖的样子,气得声音发抖:“害人精、忘恩负义,我爸被你害惨了!”
“燕总怎么还没回来?”校长心事重重问董秘。
董秘没当一回事,“太闷了,说是出去透透气。”
校长把手机从外套内兜里拿出来,正想找个借口出去看看,一扭头就看见燕京裹了身湿风回来。
“刚才听到有人起矛盾,光听见声音,没看着人。”
教导主任看燕京眉心拧成疙瘩,又听到“起矛盾”三个字,下意识摆手揣测:“我们这里的孩子老实本分,比县里的好得多了,这大晚上的,那铁定是菜市场买肉的两口子吵架。”
大家连连附和。
今头专门给燕京接风,要是恰好碰见学生打群架,校长哪好意思承认在家门口碰见狗屎。
有燕京在,领导们不谈闲话,席间都安排工作内容,连烟都少见。
被警告过的彭文泽不在饭桌上,乔主任倒是在,他一杯酒下肚就变得多话,“不是多大点事,学生里面,这些年乔庄镇就出了三个上新闻的。”
燕京在校长尴尬制止时赶紧开口,“别拘谨,我倒爱听点儿新鲜事。”
说到闲话,刚刚说“不说不说”的校长赶紧抢了乔主任的话头:“太阳底下无新事,这仨人,第一个许思淼,没他我们二中哪有这么多市级奖,每次比赛都代表我们二中上采访,功不可没,第二个,两死三伤、舍身救姐的周凛、当时上过晚报,这第三个就是乔庄镇孤儿院故意伤人,乔恩,大家伙私底下就把这三个青少年戏称为乔庄镇仨人物,褒贬不一,众说纷纭。”
“这前后有头有尾,成了个圈子,就叫命运。”乔主任张口道。
教导主任喝茶唏嘘:“徐思淼的爸爸老许当时也是县三中的老师,如果当年不出那事,也不会到我们这小地方来。”
“能不能给我说说。”燕京勉强维持笑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那事、那事,挺久了。”年级主任扶了扶眼镜,简单概括:“许辰瀚是个善人,当年他妈乔舒文是孤儿院院长,老许那时候就常从县里开车过来照顾孩子,衣服、书本,学习用品,什么都往那里带,后来有天突然被孤儿院里的一个男孩一刀捅穿了肚子。”
燕京胸口一窒。 乔恩日记里说的,还真不是学校。
“燕先生,其实他已经改好了。”乔主任欲言又止。
他还想提醒燕京,乔恩那天晚上去找过他。
但这会大家都在,暗地里找关系这事不能提。
教导主任比划道:“捅了三刀,差一丁点儿就玩完了,老许好歹没有残疾,捡回一条命,后来和老婆搬家到镇上,说实话现在都是从乔庄镇往外跑,只有他是从外头跑回来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燕京捏紧的手指互相摩挲着:“什么原因?”
大家异口同声:“没有原因。”
说起这个,饭桌上只有乔主任一个人可惜悲叹:“十四岁,就是因为没有原因,情节特别恶劣,当时开庭的时候才判了四年,那会儿有个大师说孩子命里带'杀'字,年轻的时候亲朋好友都跟这个字相关,有因有果,因果轮回,不得圆满。”
“乔主任,化学的尽头不是搞迷信。”校长哭笑不得地敲敲筷子弄出动静,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饭桌上来:“许老师今天请假陪乔澜产检,都快生了,我还说给他多批两天假去县里住,这事再不许说了。”
众人沉默下来。
冷风呼呼从燕京周围吹过,燕京感觉自己变成了风化的石头。
就京都近年对年满十四周岁及十四以下的案例为对照组来说,这案子判得太重。
很显然,一是缺少专业辩护律师,二是当时舆论导向不利,三是狱中表现也不好。
半夜十一点,乔恩正洗着衣服,听见外头吹起大风。
忽然,宿舍的门不知被谁连敲两声:“开门。”
“燕京?”乔恩丢开吓到时攥紧的拖把,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