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凛家,周凛正蹲在门口的大灯下拆家里的旧凳子。
乔恩挠挠头,有些自责:“翠翠姐怎么样了,去医院了吗?”
“没去,昨儿中午突然好了。”周凛拿扳手把凳子上锈迹斑斑的旧钉子拆下来,旁边凳子腿一根一根的。
乔恩闷闷不乐:“行了,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周凛不讲话,一把丢下手上的扳手拍拍手,没再管凳子,起身进屋。
乔恩跟去一看,这人一声不吭进了厨房起火煮东西。
“你要这些旧钉子干什么。”亮黄的灯下,乔恩盯着周凛后脑勺上极短的寸头毛茬问:“你们修车行应该有很多吧,我上次找给你的还不够?”
周凛淡声敷衍。
乔恩总感觉漏了点东西,他没进屋,几步返回大门口。
生锈的钉尖很脆,扎了人还容易得破伤风,他把东西全部移到墙角。
“小恩,你来了?”翠翠姐摸索扶在墙边看向门口。
“嗯。”乔恩回头听见一阵叫喊,远远的,看见文迎光蹬蹬跑上来,手里还拿着袋啤酒饮料。
翠翠姐轻轻笑一声,很不好意思地说:“小恩,昨天是迎光照顾我的,他就跟凛凛添油加醋说了很多,我真没什么事。”
乔恩看见翠翠姐罩住伤眼的纱布已经取下了,眼球里血丝未退,“你能看见我吗翠翠姐?”
“能看见,就是不怎么清楚,天太黑了。”翠翠姐往前走了步。
她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完全使不上作用,只能谨慎点。
文迎光开开心心跑上来,三人一块儿打招呼。
文迎光出去得早,有两年了,这么久以来,乔恩还是第一次在外面看见这家伙。
“乔恩,你终于长大了。”文迎光笑着说。
乔恩看着文迎光,就客套了三个字:“你也是。”
文迎光坦荡地笑着,放下东西跑进去找周凛。
乔恩发现文迎光这家伙居然长到跟周凛差不多高了。
他追着回头看,那家伙头发异常茂密,人还是瘦得跟竹竿一样。
从前结结巴巴不会说话的人,现在不仅咬字清晰,还蹿这么高呢。
周凛都二十岁了,还是不爱说话,他也十九了,还是记仇,谁知道文迎光是他们几个中变化最大的。
乔恩没有一点波动是假,只是他和文迎光、周凛的关系都没多好,对方有什么变化跟他没关系。
比起朋友,他更愿意用曾经认识的同龄熟人和抱团取暖来形容他们。夜宵煮的丸子火锅热气腾腾,乔恩吃了几口,有点索然无味。
餐后翠翠姐给他和文迎光拿了牛奶和苹果,三人出了门,周凛吸着烟走在最前面。
漆黑一片的楼道本来有个感应灯,早就坏了,夜风灌进来,前面两道影子看不清楚。
他打开手机电筒,看见文迎光扶着墙角的自行车,叫周凛修这个灯。
“乔恩,文迎光要走了。”周凛回头对他说。
乔恩愣住:“回家?”
“出去打工,反正也没谁了,明天的车票。”文迎光笑容转瞬即逝,淡淡的,有些无所谓。
乔恩怔在原地,“……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
文迎光不是乔庄镇人,乔恩以前听说过位置,但不清楚具体,反正不在山上,现在骑自行车从省道上走,等回自己家估计要三个多小时,这大半夜的丸子火锅居然是送行的。
“没事,我也是想来看看你们,特别是乔恩。”
文迎光似乎有些心理话,磕磕绊绊说了出来:“乔恩你知不知道,你变化好大,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感觉你去哪过了好日子没跟咱们说。”
“哪有那么夸张。”乔恩眼里不知怎么就蓄了点眼泪。
“对了,你把那个跟乔恩说了没?”文迎光突然问周凛。
周凛顿了顿,似乎才想起来:“还没说。”
“什么事?”乔恩抬起头。
“就是周凛的同事的亲戚,在乔庄镇有两套房子,一套就在孤儿院那边,另一套在政府前边。”文迎光推着自行车,认真告诉他:“听他说房子也没很旧,一万九左右,说是今年五六月份会回来看看老人什么的,正好商量商量,到时候周凛还你的钱也差不多凑齐了吧,就两万多?”
乔恩看着周凛,周凛不吭声。
他想到燕京给他的那张卡,摇头说:“不着急,我也不是现在就要这个钱。”
“总要有个着落,要是工作不干了不是没有住……”文迎光闭嘴及时止损了。
他离开时说:“乔恩你别多想,我只是提一个小小的建议,都别送了,我们以后再聚。”
偏远的镇子,灰白的马路,白日里虽处处透着老旧没有其他色彩,到了晚上却有些低廉的灯红酒绿还亮着。
周凛住的这边的热闹些,还有年后气氛,元宵也才刚过,街边店面还挂着彩带,理发店旁边的街上有拉推车的小吃摊子,现在有学生下晚自习了,走读的同学只有零星几个,吵吵嚷嚷。
肆无忌惮的寒风凛冽吹拂在这片贫瘠之地,文迎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乔恩看着远方问:“你不是说术后修复不要多少钱吗,为什么不给翠翠姐做完再回来?”
“我骗你的。”
“骗我什么?”
“医生说有个眼内注射,抗VE……”周凛艰难念出一个个已经记熟的字母:“G、F针能巩固治疗,那个药一支就要五千多,我姐还这么年轻,不能年纪轻轻就瞎了,我要带她回去打这个药,你的四万钱我也会尽快还给你。”
“我不是要钱,周凛,”乔恩把那天翠翠姐跟他说的闲话和钉子串联起来,压低声音怀疑道:“前天翠翠姐说你们车行接了个大单子,后来我听说,从县里出发来乔庄的车队在半路全被扎破胎了,这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周凛抄进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把嘴上烟取下,没说话。
乔恩看着周凛的侧脸,艰难地说:“我们都长大了。”
周凛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瞅见乔恩一扭身跑了。
乔恩想回去拿燕京给他的那张卡,气喘吁吁跑到了两分钟,没想到半路碰见有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打架。
学校附近的快递站旁边有个拐道,通往镇上的汽车站。
几个男生窝在黑暗角落围殴的男生在拳打脚踢中喊了声:“许思淼,你下次还记不记我名字、还打不打小报告?!”
“学生会会长了不起,考北大了不起,你狂什么狂!?”
“早看你不顺眼了,咱们乔庄二中除了你许思淼就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