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厨房里,董秘把装排骨汤的锅一端,分量轻得出奇。
打开盖子,里面居然只剩汤了,空荡荡的。
大少爷头一次做排骨汤,只吃了一碗就被偷了。董秘面无表情看着汤面上晃动的油花:“偷得还真干净。”
燕京从旁边楼梯下来,面不改色:“给小狗吃了。”
吃了两大碗。
“哪来的狗?”
“流浪的。”
“这种肚量就别带'小'字了。”董秘一把将剩余的汤倒进污水桶。
不怪董秘多想,他最近半夜总听到楼下出入的门吱呀响动声,到底是哪扇门在响他也没弄清楚。
怪就怪在乡镇房屋设计千奇百怪,楼梯上是两人居住的旅馆,楼下正对着的门仅供出入使用,左边有扇门通往主人家一楼的服装店,右边这扇是厨房门,厨房里面还有道通往后街的小斜门。
这些四扇门白天都关着,未免多余的打扰,店家把厨房都交给他们使用了。
厨房到底是烧火做饭的,董秘觉得是店家晚上在吃宵夜。
燕京穿着拖鞋和睡裤抱臂靠在门口,食指不时轻拍手臂,问董秘:“晚上吃什么?”
“我还想问你。”
镇上菜市场逢年过节才有牛羊卖,九点多就闭市买不到新鲜菜了,小超市里也就老三样,如果不是买排骨,燕京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此刻的董秘肯定是还没买的,燕京说:“炖鸡汤。”
“青菜呢?”
“还有卖的吗?”
“想吃什么我去校长家菜地里薅的,那都是新鲜的。”
“随你。”
“行。”风韵犹存秘书长一朝沦落掌勺大叔,董秘毫无压力。
燕京回屋换了身衣服。
这几天他都跟着校领导一块对照名单到处走访那些失学少年的家庭做思想工作。
下雨山区乡下的路不好走,这几天阴雨连绵不断,但话出口总要落到实处。
山里人家隔得远,只要上山下村,偏僻地方更是一个比一个远,矮小的土胚房坚强地经受住了风吹雨打,那块斑驳的木板房门被吹得震震直响。
外头细雨刚停,屋檐下吃饭的婆婆穿一身灰布衣服,手捧的瓷碗边缘被磕得参差不齐。
她皱巴巴的嘴皮里都牙齿掉光了,正在咀嚼米饭。
“大娘吃午饭了?”龚主任跟老人攀谈很有一套。
外头有几只散养的鸡,菜园里的菜郁郁葱葱,正好小孩出来赶鸡入笼。
男生身上穿着校服外套避寒,下身一条很旧的黑色裤子,卷着裤腿,头发杂乱,脚上是双辨不出颜色的拖鞋。
“你爸妈呢?”燕京问。
十五岁的周山竹愣愣的:“我妈在屋里喂猪。”
老人对来普查的人也没有瞒着,孩子爸在外头工地上做工,孩子妈身子不好,腰常年有毛病,动不动就躺床上不能干活。
家里除了周山竹,还有他七岁的弟弟和三岁的妹妹,弟弟妹妹在读书,周山竹是主动放弃学业的,平时在家烧火做饭,挑水干活,每天要去镇上卖菜卖鸡蛋。
老人把两人带进屋,孩子妈从后屋出来,身上系着一条褐色围裙,脸上的表情并不欢迎。
“……主要是资助贫困失学的青少年们重返校园,我们不是国家的补助,钱是基金会统一发放,不需要自己出一分……”
“他上学家里的婆婆没法儿照顾,我这个病身子骨万一哪天瘫在床上,婆婆谁管,两个小孩谁管,你们别劝了,这学我们真上不了。”周山竹的母亲一脸厉色打断龚主任的话。
“哎呀,谁家都有特殊情况,孩子才刚十五岁,正是上学的年纪,现在复学几乎是免费……”
“这个钱,你要是兑成现金给我、我都给你磕头了!”
婆婆去里屋吃饭了,只剩周山竹在旁边站着不动,低着头听母亲说话,一脸怯意。
“教育局和政府也没说什么呢。”周母脸色难看,对于他们的打扰满是厌烦:“山竹学习成绩不好,不是读书的料,他自己都说天天在学校被老师说,再说九年义务教育我们都供他上完了,他也长大了,你们走吧,上了高中又怎么样,高中我们也供不起!”
燕京站在原地翻看名单。
这个男生年后他就没去学校了,显然拿不到初中毕业证,那么学历这一栏以后只能填小学。
*
远远的,乔恩看到许思淼竟然提前等在福利院大门角落。
许思淼半边身子被从院里探出的藤蔓遮掩,正半靠在栏杆上。
食堂一休息乔恩就赶紧跑来了。
乔庄二中离福利院不近,正常走路起码要二十分钟,这条路他以前就走过,十四岁小升初那年,他也在乔庄二中读过初一,只有两个月。
那时乔恩觉得这条路很短,现在不知道怎么变得这么长。
但这件事,只有在这里说才妥当,远点没关系,乔恩已经做了迟到的准备。
他气喘呼呼停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十分钟。”
“你请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