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妄虞空洞的眼神,因为弟弟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手中传来的、那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力道,而微微有了一丝焦距。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弟弟。
北疆……他听说过那个地方。
苦寒,战乱,九死一生。
父亲……果然狠心。
他看着莫渊。
这个总是像团火一样试图温暖他、又总是被他无声推开的弟弟,如今也要被这冰冷的宅院吞噬了吗?
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夹杂着对自身命运的无力感,缓缓漫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伸出另一只没有被他抓住的、同样冰冷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迟疑,轻轻放在了莫渊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刺猬般扎着短发的头顶。
这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莫渊的哭声骤然一滞。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
哥哥……在安慰他?
“哥哥……”他哽咽着,紧紧抓住头上那只冰冷的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你!我走了,谁保护你?谁给你捡石头?谁……”
“去吧。”
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哭腔的絮叨。
莫渊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莫妄虞。
莫妄虞看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却仿佛沉淀下某种更深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去吧。活着。”
只有四个字。却像四把锤子,狠狠砸在莫渊心上。
去吧;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活着;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莫渊怔怔地看着哥哥,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悲痛、不甘、以及一种被托付了什么的沉重感,压垮了他最后的稚嫩。
他猛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里面不再只有孩童的恐惧和委屈,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的火焰。
他松开抓住莫妄虞的手,转而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用粗糙红绳系着的、已经磨得光滑温润的狼牙挂坠。这是他生母柳氏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珍重地、几乎是虔诚地,将这个狼牙挂坠塞进了莫妄虞冰冷的手心,然后紧紧握住。
“哥哥,你等着!”他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狠厉和决绝,“我一定会变得很强很强!比所有人都强!到时候,谁也不能再欺负我们!我会回来接你的!一定!”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莫妄虞一眼,仿佛要将哥哥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静心苑,冲出了这个埋葬了他短暂童年和所有温暖念想的地方。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洞外,带着一身还未长成的棱角和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
莫妄虞独自坐在榻上,良久,才缓缓低下头,摊开手心。那枚粗糙的狼牙挂坠,还残留着弟弟滚烫的体温,硌在他冰凉的掌纹里,像一个沉重的誓言,又像一个不祥的预言。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静心苑里,重归死寂。只剩下一个被遗弃的嫡子,握着一枚冰冷的狼牙,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