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主帅,手握三十五万生杀大权的将军,会说冷?
莫妄虞心中莫名一悸。
紧接着,一只滚烫的大手探了过来,并非狎昵,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直接,握住了他露在褥子外、冰凉的手。那热度烫得他微微一缩,却被更紧地握住。
“手这么凉,”莫渊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怎么捂都捂不热。”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莫妄虞冰凉的手背,那动作不再带有以往的侵略性,反而透着一种……疲惫的依赖。
莫妄虞僵硬地躺着,任由他握着。
那只手的力量很大,掌心粗糙的茧子磨蹭着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真实的暖意。这暖意与他认知中莫渊的形象如此割裂,让他心绪纷乱如麻。
“那些蛀虫,”莫渊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消的余怒,“克扣军饷,倒卖军资,中饱私囊……前线儿郎们在冰天雪地里卖命,他们却在暖阁里数着沾血的钱帛!”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时候……真想像对敌人一样,把他们全砍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被规则束缚、无法快意恩仇的愤懑与无力。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逼得他步步后退的恶劣弟弟,更像是一个被沉重负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将领。
莫妄虞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他从未想过,会从莫渊口中听到这些。在他印象里,莫渊永远是强大的、掌控一切的,甚至带着几分视规则如无物的狂妄。
原来,他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为何……不与我说?”鬼使神差地,莫妄虞低声问了一句。问完他便后悔了。
黑暗中,莫渊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与你说?说什么?说你的好弟弟在边关举步维艰?说我也并非无所不能?”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然后呢?等着哥哥你来怜悯我?还是……嘲笑我?”
莫妄虞哑口无言。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一个滚烫,一个冰凉,在黑暗中进行着无声的角力与传递。
不知过了多久,莫渊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握着他的手也稍稍松了些力道,似是睡着了。
莫妄虞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手背上那灼热的触感挥之不去。身侧之人沉稳的呼吸和散发的热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他想起莫渊方才那句“太冷了”,想起他语气中那深沉的疲惫,想起他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如同坚冰。
可这坚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这边塞寒夜里,意外窥见的一丝脆弱,悄然撬动。
他依旧是他囚笼中的雀鸟。
可这囚笼,似乎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固若金汤,密不透风。
莫妄虞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最终,还是没有抽离。
窗外,冷月无声,照耀着雪覆的边关,也照耀着榻上这对各怀心思、在恨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牵绊中,相互取暖、相互折磨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