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冬日漫长如永夜,风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刻。莫妄虞在将军府主院那方寸天地间,日复一日地听着窗外风雪的嘶吼,感受着炭火也驱不散的、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他的身体在那些药性猛烈的关外奇药和莫渊近乎专横的照料下,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咳血止住了,但畏寒与虚弱依旧如影随形。
莫渊似乎愈发忙碌。
边关并不因寒冬而宁静,小股的游骑骚扰、粮草辎重的调配、麾下将领的迎来送往,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但他雷打不动地,每日都会回到主院,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气,有时是匆匆用过晚膳便埋首于外间的军报之中。
这夜,雪暂风停,一轮冷月高悬,清辉透过冰凌凝结的窗棂,在室内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莫妄虞已裹着狼皮褥子睡下,却被外间压抑的、瓷器碎裂的声响惊醒。
他凝神细听,是莫渊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极力克制的暴怒。
“……克扣三成?!他们当真以为天高皇帝远,我莫渊的刀砍不动自己人的脑袋?!”
接着是副将压低嗓音的劝慰:“将军息怒!此事牵涉甚广,京城那边刚稳定,此刻若大动干戈,恐授人以柄……”
“柄?老子在前线带兄弟们啃雪吃风,他们在后方吸兵血!还要我忍?!”
又是一声闷响,似是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
莫妄虞静静地躺在里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间那几乎要冲破门扉的戾气。
他从未见过莫渊在公务上如此失态。那个在京城永远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恶劣、在边关则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竟像一头被触怒的困兽。
外间的争执声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死寂。过了许久,副将悄声退出的脚步声传来。
里外间的屏风隔断了视线,却隔不断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氛围。莫妄虞能感觉到,莫渊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外间,如同一座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忽然,沉重的脚步声向内间走来。莫妄虞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放缓呼吸。
门帘被掀开,带着浓烈酒气和沾染上的血腥味的阴影笼罩在榻前。莫渊没有点灯,就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莫妄虞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烙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挣扎,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浓稠的疲惫。
良久,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床榻另一侧微微一沉。莫渊竟和衣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莫妄虞浑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感觉到身侧的躯体散发着惊人的热意,与他自己冰凉的被窝形成鲜明对比。那热源如此之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仿佛能灼伤他。
莫渊没有碰他,只是平躺着,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未散的怒意和某种深沉的无力。
“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身边这个人的存在。“你睡了吗?”
莫妄虞屏住呼吸,不敢应答。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的、近乎自嘲的嗤笑。“就知道你没睡。”他侧过身,面向莫妄虞,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怕我?”
莫妄虞依旧沉默,指尖在被中悄然攥紧。
“放心,”莫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今晚没力气折腾你。”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莫妄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是……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