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灼热与黑暗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一叶扁舟。
莫妄虞感觉自己时而置身冰窖,四肢百骸被冻结,时而又被投入熔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濒死的哮鸣音,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在那漫长的、与死亡毗邻的混沌里,唯一清晰的,是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那双紧紧箍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要将他的骨头勒断,又仿佛是他在这痛苦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不肯松手的浮木。
他能感觉到额头时而抵着的、微凉的坚硬,时而又是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手指,笨拙却执拗地擦拭着他额角颈间不断沁出的、冰凉的或是滚烫的汗液。
偶尔,有温热的、带着辛辣药味或是清淡水意的液体,被以某种方式渡入他干裂灼痛的喉咙,缓解着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饥渴。
“……冷……”
“……热……”
他无意识地呓语,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时而拼命蜷缩向那热源,时而又因内部的灼烧而难耐地挣扎。
每当这时,那怀抱便会收得更紧,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压抑情绪的声音,便会在他耳边响起,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我在。”
“……别怕。”
“……撑过去。”
那声音,揭下了平日所有的玩世不恭与恶劣,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执拗的坚持。像黑暗中指引方向的微弱星火,又像是禁锢着他、不让他被死亡浪潮卷走的沉重锁链。
不知过了多久,那焚烧五脏六腑的烈焰似乎渐渐势微,刺骨的寒意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冷得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然后,他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具滚烫躯体的温度,也在下降。
抱着他的手臂,似乎不再那么稳若磐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撑着的颤抖。
一个更加冰凉的额头,抵上了他同样冰凉的额头。
“……哥哥……”
那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我也……有点冷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莫妄虞混沌意识的最深处。
莫渊……也会冷?
那个永远强势、仿佛无所不能的莫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杂着依旧盘踞不散的恨意与无力,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混乱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应的,或许根本没有回应。他只是凭借着残存的本能,向着那尽管也在变凉、却依旧是他唯一热源的方向,更深处地蜷缩了过去,如同畏寒的幼兽寻求母体的庇护。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瞬,他似乎感觉到,那环抱着他的手臂,极其轻微地、安抚性地,收紧了一下。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沉重。眼皮如同灌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了眼。
适应了许久,他才再次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玄色帐幔的顶。他依旧在主院的正房,躺在莫渊的床榻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狼皮褥子,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反而透着一种……被体温烘暖过的、干燥的温热。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一阵虚脱无力的酸软感瞬间蔓延至全身,连抬起手腕都做不到。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和窒息感已经消失了。胸口依旧闷堵,呼吸不畅,却不再有咳血的冲动。
他……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恍惚。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闪烁着高烧、严寒、剧烈的咳嗽,以及那个始终禁锢着他、却又支撑着他的滚烫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