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莫妄虞艰难地偏过头。莫渊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床沿,似乎刚才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却显得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往日凌厉的色泽,干裂起皮。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如渊,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未散的余悸,更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沉甸甸的东西。
四目相对,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莫妄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嘶哑的音节。
莫渊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回到床边,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扶住他的后颈,将水杯小心地凑到他唇边。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强势作风不符的小心翼翼。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久违的滋润。
莫妄虞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无法从莫渊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那份疲惫之下,某种松动了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喝完水,莫渊将他重新放回枕上,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颈侧,那触感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军医来看过,”莫渊重新坐回脚踏,声音依旧沙哑,“说你熬过来了。但元气大伤,需得静养数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莫妄虞苍白瘦削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昏迷了七天。”
七天……
莫妄虞垂下眼睫。原来他在鬼门关徘徊了那么久。
“疫情……如何了?”他声音依旧微弱,却清晰了不少。
“控制住了。”莫渊言简意赅,“死了不少人,但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他盯着莫妄虞,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托哥哥的福,我也染上了,不过症状比你轻些,发了两日热便退了。”
他也染上了?!
莫妄虞心头猛地一震,倏然抬眼看向他。所以……那些模糊记忆中,同样变得冰凉的额头和带着颤抖的怀抱,并非他的幻觉?
所以,莫渊那句“我也……有点冷了”,是真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是后怕?
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牵连?
还是……对这不顾自身安危、与他一同沉沦的疯狂举动的……一丝动容?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当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地拂过,当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选择与他一同浸染疫病、在黑暗中紧紧相拥时,某些坚固的东西,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恨意依旧在,那是经年累月刻下的烙印,无法轻易抹去。
可在这恨意之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这劫后余生的虚弱里,悄然滋生。
莫妄虞重新闭上眼,不再看莫渊,也不再说话。他需要时间,去理清这纷乱如麻的心绪。
莫渊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脚踏上,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窗外,似乎有冰雪消融的滴水声,叮咚作响,预示着边关漫长的冬天,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春意。
而屋内,两人之间那冻结了许久的坚冰,似乎也随着这场生死考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虽然恨意与纠缠仍在,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