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边关将士间炸响,更在莫妄虞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那素白清瘦的身影,不再仅仅是将军府后院一个模糊的、带着禁忌色彩的符号,而是以一场实实在在的、力挽狂澜的谋略,将自己的名字,莫妄虞三个字,铁画银钩般地刻进了边关的铁血土壤里。
军中看待他的目光彻底变了。曾经的审视、疑虑乃至轻蔑,被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与绝对信服的情绪所取代。将领们前来议事,会自然而然地先向他行礼问候,语气恭谨地称一声先生。士兵们在府中或关内遇见他,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光追随,那里面不再有好奇,只有对强者的尊崇。
莫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除了日益增长的、几乎不加掩饰的炽热,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
得意?
仿佛莫妄虞的锋芒毕露,是他精心打磨后,最值得炫耀的珍宝。
他开始真正将莫妄虞纳入权力的核心。将军府的议事厅,成了莫妄虞最常出现的地方之一。
沙盘、舆图、军报,这些曾经离他很远的东西,如今成了他每日必须面对的课题。莫渊不再仅仅将他当作可以咨议的对象,而是真正赋予了他参与决策的权力。
关于边防调整、兵力部署、乃至对邻国策略的制定,他都会让莫妄虞先行阅览、分析,提出方略。
起初,莫妄虞还带着几分久离权力中心的生疏与谨慎,但很快,那沉寂多年的、属于顶尖谋士的本能与才华,便在这真实而残酷的边关舞台上,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他的计策,往往精准、狠辣,又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武将的、迂回而长远的眼光,屡屡让那些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边关将领们茅塞顿开,心服口服。
莫渊对他的倚重,日甚一日。有时深夜,莫妄虞早已歇下,莫渊仍会带着一身寒气闯入内室,将最新的紧急军报递到他眼前,不容拒绝地要求他立刻做出判断。烛火下,两人头挨着头,对着地图或文书低声商讨,呼吸交融,体温相渡,那姿态亲昵得近乎狎昵,却又因专注于军国大事而显得无比自然。
莫妄虞的身体,似乎也在这高强度的脑力劳作与边关粗粝环境的磨砺下,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咳疾虽未根除,但发作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减轻了许多。
苍白的脸颊上,偶尔会因为长时间的思虑或与莫渊的争执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与疏离的眸子,如今沉淀下来,如同浸了寒潭的墨玉,沉静,幽深,偶尔掠过锐利的光芒时,竟让久经沙场的莫渊都暗自心惊。
这日,莫渊召集众将,商讨即将到来的秋季防务。一位资历颇老的将领提出,应趁夏季敌方粮草不济,主动出击,扫荡几个时常滋扰的部落,以绝后患。
众将大多附和,认为此议勇猛,可扬军威。
莫渊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莫妄虞:“先生以为如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素白的身影上。
莫妄虞放下手中一直轻轻转动的茶杯,抬起眼,眸光清冽如水。“主动出击,看似勇猛,实则不智。”他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那老将领脸色一沉:“先生何出此言?莫非是惧战?”
莫妄虞并未动怒,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老将领心头莫名一凛。
“非是惧战,而是权衡。”他走到沙盘前,指尖虚点着那几个部落的位置,“此季出击,固然能有所斩获。然,这些部落散居荒漠,逐水草而居,一击即散,难以尽灭。我军劳师远征,补给艰难,若被其拖入荒漠深处,或遭其他部落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雁门关主体防线,“更甚者,若此时敌国主力趁我边关空虚,大举来犯,我等该当如何?为歼些许疥癣之疾,而冒动摇国本之风险,岂非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