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象,都是忍不住想要哭出来的程度。
啊啊,为什么在这个号称有史以来最自由的时代,她却仍然无法,全然凭心做出选择呢?
……
晚上躺在被窝里,志保跟琴酒聊起了这件事。
娇气又开朗随和的大小姐其实很好懂,什么心情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由不得人看不出她的想法,所以兰才匆匆止了话头,借口要回家做晚饭拉着园子告辞离开。
志保枕着男人的上臂,眼睛黏在天花板上发呆:“我以前,一直觉得像我这种混血儿在现在的社会中生活会很不容易,虽然这样说很傲慢,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连那样的孩子都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
琴酒似乎冷哼了一声,淡淡道:“很正常,人类和人类的社会一直都是这样,哪怕繁衍了成百上千年,有些东西也不会变。”
“可是,为什么呢?”志保喃喃地问。
这个问题,琴技无法回答。
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知道即使世道不太平的时候,人们也未必就会意识到困境而选择互相帮助,抱团取暖。
似乎烧死别人得到的火焰,才够得上温暖。
吃不起饭的时候,一堆孩子里首先被赶出家门的往往是女孩,为了两捆麦子把女儿卖到花街的比比皆是。
有言说虎毒不食子,然而战乱饥荒时,他亲眼见过饿疯了的男人抓着地上奄奄一息孩子的手往嘴里塞,发出渗人的咀嚼声,盖过了后者惊恐的痛叫。
人不如兽。
悲惨其实不像诗人墨客笔下的哀鸿遍野,哭声漫天,它往往是沉默的,沉默着绝望,沉默着疯狂,沉默着残忍。
当为了省下一口吃食,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把养育了自己、如今垂垂老矣的双亲五花大绑活生生推下山的时候,很多人会先从母亲下手,仿佛优先割舍掉自己心目中最柔软的部分、借以继续用愈冷愈硬的心来面对乱世的残酷那样,舍弃曾经孕育了自己,哺育了自己的温暖的胎房。
但真的仅仅是因为这样吗?
那些一辈子勤勤恳恳为了一家人操劳的女人,上了年纪,弯了腰驮了背,依然习惯性颤抖着手把手里的食物喂到孙辈的口中,不管自己如何饥肠辘辘,只要孩子们能活下来,甚至自己去死也无所谓,她们似乎始终是温柔的,一张张模糊到看不清面容的脸,只承载得了痛下杀手的人惶恐不安中期盼看到的样子。
因为即使她们不想死又能怎么样呢,区区如风中残烛一样孱弱的老妇人,连挣扎推拒的力气都没有,唯一的选择就是绝望地奔赴猝然而至的死亡,还得不断安慰自己一切都是没办法的事。
为什么……吗?
大抵是因为,在这个纸醉金迷,繁花似锦的东京,真心是最宝贵,也最不值钱的东西,家境优渥的园子没得选,那些家境寻常,甚至家贫如洗的女孩们更没得选。
有人苦练针线活只为婚嫁时能寻到一个好人家,不至过了年龄被扫地出门,饿死冻死;有人经过自幼时的悉心教导谆谆教诲,衣着华丽谈吐大方,言行举止无一不优雅得体,为的也不过是到了年龄包装成一件‘上得了台面’的昂贵礼物,用来交换与之对等的利益与合作。
她们或许知道为什么,可依然无力改变,只能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站在竭力能够得上的阶梯上,努力地在名为人世的沼泽中活下去。
在这时,琴酒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愚蠢,他明知道这些,却还想把他一手养成这般大的幼崽、他的小羊羔,拱手推下这潭泥水之中,痛苦地沉浮。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珍视这个孩子了,如骨中之骨,血中之血。
不会有的。
“琴酒?”
男人实在沉默地太久,志保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琴酒回过神,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眼神暗下来:
“睡觉前,想听故事吗?我白天答应过的。”
“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我的一位……熟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