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芍药殿内。
一封素简的、宫中常用的尺牍,正静静躺在妲己处理六宫事务的檀木案几上。尺牍上,是玉璃圆润端正的字迹——“出宫采风”四个字,像针一样刺入妲己眼中。
妲己,这位以妩媚与手段闻名、如今代理六宫事务的宠妃,此刻卸下了惯常的慵懒笑意。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攥着宫印,拿起,却又放了下来。
既然不能碰,这位司乐的去留帝辛自然无所谓,决定权全在妲己手中。若是不给玉璃过明路,就算她私逃,意味着她好不容易给人安排的身份作废了。
“采风?呵。” 妲己冷笑一声。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的……却连当面道别都吝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最终,那印玺还是带着泄愤般的力道,“咚”地一声,重重盖在了尺牍的空白处。
印迹鲜红刺目,像一小滩凝固的血。
“葵儿!” 妲己扬声唤道。
一名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宫女立刻走进殿来,恭敬地行礼:“娘娘。”
妲己将盖好印的尺牍推过去,语气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难掩一丝疲惫:“司乐要出宫采风,你去准备通关文牒、身份符牌、以及……你看着办吧,明日一早,自己给她送去。告诉她,” 妲己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冷冷道,“告诉她,宫规森严,采风时限……好自为之。”
葵儿是妲己的心腹,心思玲珑,自然听出主子话里的未尽之意,她明白妲己虽然还在生气,但还是十分在意这位司乐的。
她小心地接过尺牍,低声应道:“奴婢明白,定当亲手交予司乐大人。”
葵儿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
“等等。”
“娘娘?”
妲己揉了揉眉心,“我,到时和你一起去。”
看着葵儿退下,妲己靠回宽大的椅背,望着案几上尚未处理完的宫务,只觉得那股憋闷的怒火好像在渐渐散去,心头被一股失落所笼罩。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宫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发出低哑的呻吟。玉璃一身素净的道袍,头戴帷帽,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她手持盖着凤印的尺牍,面对守卫的盘查泰然自若。
就在城楼箭垛的阴影里,一抹艳丽悄然隐在其中。妲己换下了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绯色衣装,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眸光潋滟,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美眸。她盯着城门下那个背影,眉头深深仄起。
一拿到东西就要走!若不是自己差人盯着,她估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葵儿快步从宫道上赶来,追上了玉璃,手中捧着一个比玉璃背上那个要厚实得多的包裹。守卫立刻警觉地转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葵儿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晰地解释道:
“侍卫大哥辛苦。奴婢奉宸妃娘娘之命,为玉璃姑娘送来些出行所需的细软。”
……
躲在城楼上的妲己,心猛地一跳。她看到玉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葵儿。
那是什么?
葵儿拿着东西折返回宫道上,而她则是看着玉璃向前走去,渐渐地消失在了蒙蒙亮的道路尽头。
葵儿悄无声息地登上城楼,来到妲己身边,躬身呈上一个素色荷包:“娘娘,司乐让奴婢将此物转交给您。”
妲己几乎是抢一般夺过那荷包,她深吸一口气,有些粗暴地扯开系带,抽出里面的丝帛。
丝帛平铺展开,她的目光急迫地扫过那些文字。紧锁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她的眼神变了,埋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专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丝帛边缘,她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信不长。当看到最后几个字时,妲己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望向玉璃消失的方向,晨光映在她蒙着薄纱的脸上,那双妩媚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懊悔。她将信轻轻放在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思念瞬间填满。
妹妹才刚走……自己竟已开始想念了。
“葵儿,”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