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十年秋七月,王寝魇。宸妃在侧,泣而抚之。
冬十月,擢侍御一人,俾摄前驱。
十一年春王正月,宸妃进道士于王。王说,命为下大夫。
十二年夏四月,王下召,宣西伯侯入朝歌。
……
四月中,王宫夜宴。
大殿灯火通明,案上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侍婢穿梭其间,纱幔轻扬。
“承前韵,沉徽阁司首座乐师玉氏,呈《曦露知音》琵琶调,抚弦振宫商,引凤来仪,以和九韶——!”
宫人宣唱,玉璃怀抱着琵琶,款款而入,端坐在殿中央的高凳上。
清越的琵琶声如水般流淌开来。时而似深山幽泉,泠泠淙淙;时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好!这《曦露》听了许久,非但未觉乏味,反倒像经年佳酿,愈品愈香。”帝辛抚掌笑道。
“赏,进贡楠木琵琶一把,另赐御用烟霞墨两锭。曲中这段轮指,比去岁又精进三分,当得起‘精益求精’四字。”
玉璃睫羽轻颤,朗声道谢过王上。心中腹诽你懂个几毛琵琶,还点评上了。
她微微欠身,抱着琵琶默默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位置在十分显眼的地方。宸妃最是爱重这位义妹,所以玉璃的座是在她身边的,再下首就是无封号的两位嫔。
虽然是坏了规矩,但也无人敢置喙。只有对席前列的一位老臣垂下眼,沉默地抿了口杯中酒。
玉璃将琵琶递给侍立着的“弟子”,正是扮作少女的陆乌云。他低眉顺眼,一副温顺的模样。
他这两年一直以这种方式陪伴在她身边。
忽然,席间一人起身,正是中谏大夫费仲。他朝御座躬身长揖,朗声道。
“大王在上!司乐一曲高妙绝伦,臣亦心神震荡,铭感于五内。想我大国泱泱,而王上统御八荒,岂可无凌云台阁相配?若得兴建通天之台,方显我大商赫赫天威啊!”
“哦?”帝辛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妲己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尤浑眼中精光闪动,也站起身来。
“费大夫真知灼见!臣昨夜仰观星象,见北辰紫气盘桓于朝歌北垣,正是筑台通天的吉兆。此台若成,可感九天仙神护佑国祚,实乃万世永昌之基!”
帝辛一听,果然来了兴致。他的目光扫过席间群臣,最终落回费仲、尤浑二人身上。
“此议甚合朕心。然国库收支,民力调配,皆需周全。工部事务繁多,便不劳动他们了。兴建如此高台,满朝文武,谁可当之?”
二人眼中均闪过得意之色,原本还想再诱导一二,不料帝辛自己就说了要择新人操办,正合他们心意。
费仲将目光转向席间一位身穿下大夫官服、面容清秀,气质却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官员。
这是姜晌。入朝后玉璃帮她做了遮掩,如今看着和男子并无两样。
“王上,”他抬手引荐,“姜大夫虽然年轻,但才智过人,精通算术,又曾修道。更重要的是对陛下、对娘娘忠心耿耿。由姜大夫来督造这座高台,定能事半功倍。”
“王上明鉴,这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人更合适了!”尤浑再度帮腔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晌身上,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入朝以来,她靠着自己的才干与宸妃有意无意的帮扶,总算站稳脚跟。她心中也清楚,这自己的晋升速度着实惹人注目。费仲与尤浑担忧自己日后会更受器重,明里暗里打压着她。
现在更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此局几乎是无解。
这等劳民伤财之事,一旦接手,肯定要成为众矢之的。若是推诿,就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一旦惹帝辛不悦,此身难保。
帝辛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姜晌身上。
“姜大夫,既然两位都推举你,孤便擢你做上大夫,这督造高台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如何?”
姜晌闻言,身形微顿。她即刻离席,跪倒在玉阶前。
“谢王上信重,臣感激涕零!”
“如二位大夫所言,高台乃沟通天人之重器。昔者先王筑台,必先以龟甲占卜吉凶,观星象而定方位。今欲择址造台,当循古制。一须贞人焚骨问天,二待太卜观星定位,三要巫祝舞雩祭地。”
“臣年少德薄,岂敢擅应?愿请旬日之期,携贞人赴北郊占卜,观黄河水势,察土脉厚薄。待天时地利皆备,方可择命理宜者督造,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说罢,姜晌深深俯首。
她这么一说,就把话题的重心从何人督造拉到了建造的规制上。虽然句句在理,但其中拖延的意图也很明显。
她也没别的办法了。
帝辛面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下去。无形的压力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时,妲己忽地轻笑一声,瞬间打破了僵局。
“王上——~”她纤纤玉指拎起酒杯,遥敬帝辛,“您看看,好好的晚宴,谈这些土木之事做什么?平白扫了大家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