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鸢觉得，她飞升仙界这三百年，约莫是修了个假仙。

九重天阙的云海是很好看，琼楼玉宇的仙气也很足，可这同她一个司职古籍修复的末等仙官，实在没多大干系。

她的仙生，大抵就是由一堆堆灵气将散未散的陈旧玉简，和顶头上司明矶仙君那张永远挂着“尔等皆是蝼蚁”表情的脸构成的。

譬如此刻，她指尖凝着萤火虫般微弱的仙力，正小心翼翼地将神念探入一枚边缘被蛀了几个小孔的《清心咒》玉简。这玩意儿据说修订过十几个版本，眼下她修复的这版，怕是连当初创术的那位仙君自己都记不清了。

“啧，仙界的蛀书虫，牙口倒是比下界的锋利些。” 她小声嘀咕，觉得仙生一片灰暗。

遥想当年，她还是二十一世纪一名光荣的社畜，名唤阮映雪，最终光荣猝死在凌晨三点的代码海里。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了这个因修炼大路货色功法走火入魔、魂飞魄散的小仙泠鸢。

继承了人家的身份，也完美继承了人家的尴尬——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属于仙界权力与力量金字塔最……底层的尘埃。刚开始那点“长生不老、腾云驾雾”的兴奋，早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里，磨得连渣都不剩。

长生不老是有了，只要不被人打死。但腾云驾雾？就她这点仙力，驾个最普通的祥云都摇摇晃晃，速度堪比凡间老大爷蹬三轮。移山倒海？那是上仙、金仙们的排场。她这点本事，顶多能隔空取个不远处的茶杯，还得是没装太满水的。

修仙小说里常见的奇遇、秘境、大佬青睐？她连大佬的衣角都没机会摸到。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偏僻的档案司、分配的简陋仙居，以及几点一线的固定路线。

精彩纷呈的仙生？不存在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破班。

她的顶头上司明矶仙君，本事没有，摆架子、抢功劳、甩黑锅的本事却是一流。泠鸢耗费数月心血修复好的古籍，功劳簿上永远只有“明矶仙君督导有功”，她顶多在不起眼的角落得到一个“协理”的名头。而一旦出了任何纰漏，黑锅必定稳稳扣在她这个实际经手人头上。

三百年的仙界生涯，除了工作环境从格子间换成了云雾缭绕却同样冰冷的宫殿，工作内容从敲代码变成了修复玉简，其憋屈和压抑的本质，跟她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不，甚至更糟！至少上辈子还有周末和法定节假日，有社保公积金，有辞职跳槽的可能。在这里，全年无休，仙寿漫长看不到头。

唯一的念想，就是拼命干活（假装很拼），省吃俭用，攒够那点微薄的、下品中的下品仙灵石，然后找机会申请调去诸如“蟠桃园附属灵肥管理处”或者“天河支流源头水质监测站”这类更清闲、更没人注意的角落，提前开始她的仙界退休生活。

“等退休了，我就找个山清水秀、灵气……呃，不用灵气多浓郁，安逸就成的地方，盖个小院子，种点花，养点草，天天晒太阳，躺着……”

这是支撑她在这一堆故纸堆里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她甚至偷偷用下界收集来的普通竹纸，画了好几张理想中的小院设计图，藏在枕头底下。

“泠鸢！”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几分刻意拿捏腔调的声音打断了她对美好退休生活的遐想。

泠鸢瞬间切换表情，脸上扬起标准而略带卑微的微笑，抬头望去。是碧霞仙子，跟她算是同期“入职”的，但人家擅长钻营，不知怎的巴结上了明矶仙君，如今是修复处的小组长。

“碧霞姐姐，日安。有何吩咐？” 泠鸢声音柔和，姿态放得极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套她熟。

碧霞仙子甩了甩手中那方绣着蹩脚灵雀图案的丝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优越感，道：“瑶池仙会筹备，各处人手都紧缺得很。明矶仙君体恤，特意从我们这清苦之地抽调人手支援。仙君点了你的名，让你明日去瑶池帮忙，负责……嗯，负责西偏殿一众宴饮器皿的最终归置和清点。这可是露脸的好差事，多少仙子争破头呢，仙君这是看重你，你可得仔细着点，万万不能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