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鸢这一觉，睡得是七上八下，神魂颠倒，极不安稳。
意识沉浮间，仿佛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不见琼楼玉宇，唯有无数亮晶晶、闪着诡异光芒的条状物——下界唤作“验孕棒”的物事——正铺天盖地地追着她跑。它们不仅会发光，竟还生出了模糊的五官，奶声奶气、此起彼伏地喊着“娘亲”、“娘亲”。那阵仗，比起西王母座下千年一度的瑶池法会还要热闹上几分，仙娥飞舞、瑞兽呈祥都比不过这密密麻麻、锲而不舍的“追娘亲”大军。泠鸢跑得钗横鬓乱，脚下那双制式普通的仙履都快跑掉了，醒来时，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枕边竟还沾着几缕被惊出的、淡若云烟的仙气，久久不散。
她拥着云被坐起，望着静室中熟悉的陈设，窗外是流转不息的缥缈云海，心下却是一片冰凉。默然半晌，才抬手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无声无息，却又无法忽视。
第二日，泠鸢是顶着两个浓重得用再多仙粉也遮掩不住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档案司那扇由万年沉香木雕成的大门前。甚至还对着迎面走来的顶头上司、素来以严谨刻板著称的明矶仙君，扯出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属于仙界底层社畜的微笑，嗓音温顺柔和：“仙君早。”
明矶仙君略一颔算作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虽未多言，但那细微的蹙眉已让泠鸢心头一跳。她赶紧垂下眼睫，心中默念那条自飞升以来便奉若圭臬的仙界生存法则：“只要我假装一切正常，这个世界就会正常运转。” 一边念着，一边认命地走到自己那方堆满了陈旧玉简的案几前，开始日复一日修复、誊录的枯燥工作。指尖流转着微弱的仙力，小心引导着灵气修补玉简上的裂痕与模糊字迹，动作看似娴熟，心神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泠鸢，来得正好。这份《百花谱》年代久远，破损颇多，劳烦你仔细修复一下。” 司内以温柔和善著称的碧霞仙子抱来了半人高的玉简，堆叠起来几乎要遮住她秀美的脸庞。
泠鸢忙起身应了声“是”，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最上层那枚冰凉沁骨的玉简，异变陡生——那整摞沉重的玉简竟自发地飘浮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在她头顶极为优雅地转了个圈，带起一阵微弱的灵气涟漪，然后整整齐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旁的空桌上，连最上面那枚玉简都不曾歪斜一分。
碧霞仙子抱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愣在原地，沉默了好半晌，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疑看向泠鸢：“……泠鸢，你何时……何时学会了如此精妙的御物术？竟能同时操控这般多的玉简，且举重若轻？”
泠鸢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面上却只能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容，声音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虚浮：“……大、大概是……方才？”
碧霞仙子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追问，只叮嘱她尽快修复，便转身离去。泠鸢望着那摞摆放得过分整齐的玉简，只觉得那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午间歇在仙宫膳堂，瞧着白玉碗里颗颗晶莹、灵气盎然的灵米，鼻尖萦绕着往日觉得沁人心脾的米香，胃里却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她连忙运气强行压下，脸色不免有些发白。
“怎么了，泠鸢？可是身体不适？” 同桌用饭的仙友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问道。
“没、没什么，” 她强自镇定，端起旁边的清露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不适，声音尽量平稳，“只是突然想起，今日……今日该轮值给北库那些古籍除虫了。” 想到那些在玉简中钻营、肥白蠕动的书蠹，胃里的翻腾感更甚，险些当场失态。
午后整理档案司侧殿那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柜时，她不过想取上层的一枚玉简，稍稍踮了踮脚，甚至还未完全离地，整个书柜，连同其上数以百计的玉简，便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自发地、无声无息地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层次井然，分类明确，连最高处那层她平日需借助仙梯才能够着的边角，此刻都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纤尘不染。
一位恰巧路过的仙官目睹此景，不由驻足，由衷赞叹：“泠鸢仙子今日竟如此勤勉？这御物之术运用得愈发精妙了，真是我辈楷模！”
泠鸢站在原地，只觉得四肢僵硬，连假笑都快要维持不住，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您、您过奖了。”
事到如今，她便是再迟钝、再想自欺欺人，也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事，怕是瞒不住了。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却又隐隐与她血脉相连的力量，如同潜藏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堤坝，将她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下值的云板刚一敲响，泠鸢几乎是头一回如此失仪，踩着云头便冲回了自己在仙界边缘、灵气相对稀薄之处的简陋仙居。关紧门户，连设下三道隔音禁制，她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
片刻后，她猛地起身，翻箱倒柜，终于从储物袋最底层，摸出了那本以障眼法封面伪装成《仙界灵植培育大全》的《仙界孕事指南》——这是她昨日心神不宁时，偷偷从藏书阁禁书区“借”来的，当时还自我安慰，美其名曰“增长见闻，有备无患”。
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狂跳的心，她依照书中所载的入门法门，先试了那“内视观想术”。盘膝坐定，屏息凝神，引导微薄仙力沉入丹田紫府。
一刻钟后，她对着神识“看”到的那片混沌虚空中，一个金光灿灿、几乎要闪瞎她神识的、疑似胚胎的小光点，彻底发了怔。
这……视觉效果未免太过浮夸了些？据《指南》记载，寻常仙胎初凝时，不都应是温润柔和、如月华般的银白色么？这般刺目尊贵的金色，是何种异数？
不死心的她，又尝试了更为温和的“灵气共鸣法”。结果仙诀刚起，四周天地间散逸的灵气，便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自发凝成无数个细小的漩涡，欢天喜地、争先恐后地朝着她小腹位置钻去，那架势，活像是贫瘠之地忽遇甘霖，恨不得将方圆数里的灵气都吸纳一空。
泠鸢看着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灵气余波，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看来……只能动用这最后的方案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汲取些许勇气，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造型精致、流光溢彩的琉璃盏——这是某年年终，档案司人手一个发的纪念品，除了好看，并无大用。又翻找出几样仙界常见的仙草：清心草、凝露花、月华叶……据某本不知名的古籍杂谈记载，若女子身怀仙胎，将特定仙草置于容器，注入自身仙力，会产生特殊的灵气共鸣现象。
她依言将仙草依次放入琉璃盏，指尖凝起一丝仙力，小心翼翼地点在盏壁之上。
一刻钟过去了……
琉璃盏安静如鸡。盏内的仙草在微弱仙力的浸润下，倒是舒展了叶片，散发出混合的清香，然后……泡出了一壶滋味尚可、灵气平平的仙草茶。
泠鸢端着那杯温热的“仙草茶”，望着盏中沉浮的叶梗，彻底陷入了沉思。
莫非……真是我多心了？近来公务繁忙，以致心神不属，产生了种种幻觉？
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压力过大导致的错觉，准备将那本《指南》塞回储物袋最底层时，目光偶然扫过静室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小木箱。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了自己飞升之时，除了一身破烂功法勉强进阶为仙力，唯一从下界带来的“遗产”——一本纸张泛黄、字迹漫漶不清的杂闻笔记。据说是某位游历四方、不拘一格的散仙所著，记录了不少上不得台面、却光怪陆离的偏门轶闻和古老术法。
心中升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强作镇定走到角落，拂开积年尘埃，小心翼翼打开那脆弱的木匣，取出了里面那本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笔记。就着室内昏昧的珠光，她一页页仔细翻找，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终于，指尖在一页记载着名为“溯源显形术”的残篇上停下。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小、几乎难以辨认的朱砂批注：
“若灵力不继，或体质有异，难以自察，可借外物引之。凡蕴含阴阳二气、生机充沛之物，或可暂代仙力，激发反应。然此法偏门，效用几何，未可知也。”
阴阳二气？生机充沛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