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鸢的目光猛地钉在窗台——那被她用厚布勉强堵住的缝隙里,此刻正顽强地探进几缕夕照的余晖,金光恰好洒在窗角一个不起眼的粗陶小盆上。盆里,长着一株蔫头耷脑、半青不黄、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吊兰。
这是她飞升时,不知怎的夹带在行李中,唯一来自凡间的植物。三百年来,在这仙气稀薄、并不适宜凡物生长的环境中,靠着偶尔洒些稀释了千百倍的灵泉水,它竟也顽强地苟延残喘了下来,堪称奇迹。此刻,那几片瘦弱不堪的叶片在残阳的金辉下,竟隐隐透出些许微弱的、与周遭仙灵之气格格不入的、属于凡俗世界的坚韧生机。
死马当活马医!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再也按捺不住。冲过去,用最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掐下那株吊兰顶端最嫩、也是生机看似最集中的一小点尖芽。又翻出自己平日喝水的、毫无灵气可言的普通白玉杯。将那点嫩绿的尖芽放入杯中,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仙力,犹豫挣扎了片刻,终是一咬牙,刺破了左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稳稳落入杯中的嫩芽之上。
血珠沿着嫩绿的芽尖缓缓晕开,如同一颗凄艳的红宝石。
她屏住呼吸,凝定心神,按照残篇上那模糊不清的法诀,将体内那自从有孕后便时而滞涩、时而奔涌的仙力,艰难地逼出最细微的一丝,注入杯中,连接着血、芽与未知。
起初,杯中毫无动静,死寂得让人心慌。
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这荒谬的尝试,认定是自己癔症了之时——
异变,就在这绝望的边缘发生了!
那滴融于嫩芽之上的殷红鲜血,竟被某种无形无质、却磅礴无比的力量牵引着,极缓、极慢地,分出了一缕细不可见、却璀璨夺目的金色丝线!那金丝并非血液本身的颜色,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尊贵与古老气息,微弱,却无比清晰地缠绕着那点嫩绿的芽尖,与之缓缓交融!
同时,那原本蔫黄的吊兰嫩芽,仿佛被注入了无与伦比的活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抽出了一丝鲜翠欲滴、充满勃发生机的新绿!虽然那新绿只是昙花一现,随即恢复原状,但那瞬间迸发出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量,绝非寻常草木所能拥有!
杯中,她的血,那凡间的芽,通过这缕诡异的金丝,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桥梁,桥梁的另一端,连接着某个她无法想象、至高无上的存在!
“哐当——”
白玉杯从颤抖得无法自持的手中滑落,坠地,摔得粉碎。清水混着嫩芽和那缕已然消失的金丝,溅了一地。
泠鸢踉跄着后退,背脊狠狠撞上身后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软倒的身体。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唇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周身冰寒,如坠万丈深渊。
无需任何言语,也无需再找任何借口,这诡异而震撼的景象,已昭示了一切。
真的……是真的!
她,泠鸢,一个在仙界兢兢业业、努力扮演合格社畜的底层小仙,不仅阴差阳错地……睡了三界顶格、至高无上的那位玄昀上神,还……还揣上了这位大佬的崽?!
那缕金丝,那古老威严、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除了那位执掌天地法则、连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玄昀上神,这三界之内,还能有谁?!
这比凡间最离奇的话本还要荒诞不经的情节,怎就偏偏让她给遇上了?!那晚瑶池仙宴后的混乱……她只记得自己喝多了那后劲十足的千年琼浆,走错了路……模糊的记忆片段如同锋利的碎片,切割着她混乱的神经。
泠鸢无力地瘫坐在椅中,望着仙居简陋的天花板,长长地、带着无尽绝望与茫然地,叹了一口气。胸腔里堵得厉害,仿佛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她下意识摸出昨日从蟠桃园外围顺手摘的、那几个灵气稀薄的仙桃,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的苦涩与恐慌。
如今,该怎么办?
去找孩子他爹,那位高踞九重天、尊贵无比的玄昀上神?她试着在脑海中勾勒那场景——
她跪在云雾缭绕、威压深重的神殿上,鼓足毕生勇气,声音发颤:“启禀上神,事情……事情是这样的,那晚瑶池仙宴,小仙喝多了,您……您似乎也……不对,您好像根本没饮酒?那、那就更说不清了!”
她连忙用力摇头,仿佛要将这无比作死的念头彻底甩出脑海。只怕话未说完,就会被当成亵渎神威的疯子,一道神雷打得灰飞烟灭。
留在仙界?她仿佛已经看见了不久之后,各路仙君仙子们举着“严惩亵神者”、“维护天规威严”的玉牌,在她这简陋仙居门前浩浩荡荡游行的场面。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打掉?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且不说她有没有那个胆量、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打掉一位上神的血脉,单是想到内视时那金色光点的微弱波动,以及方才试验中那勃发的生机……心底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竟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奇异的不舍与悸动。那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即便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危险。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激烈地冲撞、撕扯,恐惧、茫然、无助、还有那一丝可悲的母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不知在椅中瘫坐了多久,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最终被夜幕完全笼罩。静室中一片死寂,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
那灭顶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在极致的混乱之后,竟渐渐沉淀了下去。一种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之后,从骨髓深处滋生出的、破釜沉舟般的狠厉,如同石缝间顽强的野草,带着冰冷的寒意,在她心底疯长而出。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仙界的角落里,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笑话或是警示。
这个孩子……这个本不该存在、带来无尽麻烦和危险的孩子……此刻,却成了她必须挣扎着活下去的、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理由——为了掩盖这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这场滔天祸事中,寻得一线生机!
眸光,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几分冰冷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