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仙界光阴，泠鸢自问所得，并非道法精进，亦非仙寿绵长，而是将“崩溃”二字，研磨成细密无声的尘埃，再于无人见处，不动声色地，咽下。

确认自己当真揣了个了不得的“崽”之后，她既没有仰天长啸，也没有抱头痛哭，反而异常平静地——继续啃完了手里那个仙桃。只是啃得格外用力，汁水溅到了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像极了她此刻内心无声滂沱的泪。

“很好，”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家徒四壁的仙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仙界社畜，喜提神二代。下一步，该是‘亡命天涯’剧本了。”

她甚至还能分神想，若此事被载入《仙界异闻录》，标题大约会是——《惊！末等仙官酒后失德，竟携上神血脉潜逃！》，副标题则可配上——《论社畜的终极反击：不想养崽的上神不是好老板？》。

脑子里跑马灯似的闪过无数荒唐念头，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求生欲，或者说，避免被挫骨扬灰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纷乱情绪。上辈子在职场练就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至少表面如此）的素养，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先是走到那扇被厚布堵死的云纹小窗前，小心翼翼扒开一条缝隙，眯着眼打量外间。仙界的天光依旧是那般千年不变的清透柔和，云海舒卷，仙鹤悠鸣，一派祥和。可这祥和之下，在她眼中，已是步步杀机。那位玄昀上神……他是否已经察觉？是尚在闭关，还是已然震怒？她不敢深想，只觉得那缕若有似无、萦绕在身的冷香，此刻如同催命符般刺鼻。

“第一步，” 泠鸢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行动，“清点资产，变现跑路经费。”

她的储物袋寒酸得令人心酸。几件制式法衣，料子是最普通的云锦，洗得都有些发白了，估计送去当铺都换不回几块下品仙灵石。几瓶劣质凝神丹，她自己都舍不得吃，指望着关键时刻能补充点微末仙力，此刻看来，药效恐怕还比不上凡间一碗参汤。还有一些零零碎碎、不知从哪个角落捡来的、疑似炼器失败品的边角料，色泽暗淡，灵气稀薄。

她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地上，蹲在那里，像只守着贫瘠粮仓的土拨鼠，愁眉苦脸地扒拉着。

“早知道当初就该胆子再大点，修复古籍时多克扣点边角料……” 她小声嘀咕，随即又立刻摇头，“不行不行，职业道德……呸，都快没‘业’了，还讲什么道德！”

最终，能勉强入眼的，只有一支碧玉簪子。这还是她飞升那年，某个记不清名字的仙官随手发的“新人礼”，材质尚可，雕工寻常，胜在清清白白，来历清楚。她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这大概是她在仙界，除了那几张藏在枕下的设计图外，唯一算得上“私产”的东西了。

“对不住了，老伙计。” 她叹了口气，将簪子单独放在一旁。又将其余破烂重新扫回储物袋，只留下那几瓶凝神丹和几块看起来稍顺眼点的边角料。

接下来是信息搜集。她不敢动用仙力传讯，更不敢去仙坊公然打听，只能依靠平日里在档案司边缘OB（观察）积累下的“人脉”和“见闻”。

她记得，掌管下界通道事宜的，是巡天司下属一个极其清闲的部门，主事仙官好像姓王，是个大腹便便、见人三分笑的中年男仙形象。据某些小道消息流传，这位王仙官……酷爱收集下界某些“特产”，对仙灵石更是来者不拒。

“目标锁定。” 泠鸢指尖在地面上虚划着，“贪财，就好办。就怕遇到那些讲原则、铁面无私的，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

如何联系上这位王仙官，又不引起注意？直接上门肯定不行，她一个档案司的末等仙官，突然跑去巡天司打听下界通道，简直是自投罗网。

她凝眉思索，记忆的角落忽然翻出一件事。大约几十年前，她曾受命去巡天司送一份无关紧要的归档玉简，在偏殿外等候时，似乎听两个仙侍抱怨，说王仙官家的哪位小妾又看上了某凡人界的稀罕丝绸，让他们好一通寻找。

“丝绸……” 泠鸢眼睛微微一亮。她记得自己储物袋底层，好像还真有一块！是某次修复一本记载下界风物的古籍时，附带在玉简里的样本，巴掌大小，质地柔滑，绣着凡间的牡丹花样，当时觉得好看就随手留了下来，后来便忘了。

她连忙翻找，果然在角落摸到了那块柔软微凉的织物。

“天无绝人之路啊……”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这块在她看来毫无用处的凡间丝绸，此刻竟成了打通关节的关键敲门砖！

计划雏形初现：用这块丝绸作为引子，假装替“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仙子”打听王仙官的喜好，投石问路。只要搭上线，后面就可以用仙灵石（希望变卖簪子后能凑够）开路。

“第二步，规划跑路路线与落脚点。”

下界小世界多如恒河沙数，选择哪里至关重要。灵气充沛的修仙大世界首先排除，那里仙人来往频繁，容易暴露。必须选一个灵气稀薄、规则压制强、连低阶仙人都懒得踏足的凡人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