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夏日,在阮映雪成功将自己与儿子包装成“隐世武林高手”后,终于变得稍微顺心了些。至少,月牙河湾的这处小院,不再是孩子们口中需要绕道走的“紫眼睛妖怪之家”,反而成了附近小豆丁们心向往之的“神秘侠客训练基地”。
阮映雪对此颇为自得,觉得自个儿简直是危机公关界的天才。用凡间的话本套路,完美化解了神二代崽崽能力泄露的危机,这操作,便是放在仙界公关司,那也是能写进案例教材的水平。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比如,她不得不隔三差五就“露一手”,诸如“隔空取物”(动用微末仙力悄悄勾一下)、“踏雪无痕”(抱着安安用仙力稍稍提速,在草地上留下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脚印),以满足小观众们对“武林高手”的殷切期待。每每此时,安安便会睁着那双澄澈的紫眸,努力模仿娘亲,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小嘴角,总泄露了他憋不住的笑意。
“娘亲,”某次表演结束后,安安扯着她的袖子,小声咬耳朵,“我们这样……算不算……嗯……骗小孩?”
阮映雪面不改色地往嘴里塞了块自己做的绿豆糕,含糊道:“怎么能叫骗呢?这叫艺术加工,是基于现实的美好想象。你看铁蛋他们多开心?再说了,你娘我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仙,虽然品阶低了点,但会点隔空取物、跑得快些,难道不是事实吗?”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娘亲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安心地继续当他的“小侠客”去了。
唯有阮映雪自己知道,每次“表演”时,她那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个控制不好,仙力波动大了,或者安安一个兴奋,直接原地起飞,那这“武林高手”的人设可就瞬间崩塌,直接升级为“山中精怪”了。
这日,天蒙蒙亮,阮映雪照例在院中槐树下,进行她与崽崽力场“共生修炼”的晨课。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她已能较为娴熟地引导那经由安安净化过的草木生机与微薄灵气入体,虽然仙力增长依旧缓慢,但先前受损的仙基总算稳固了下来,不再有溃散之虞。她甚至觉得,若一直这般下去,说不定真能在这灵气稀薄的凡间,把修为再往上磨一磨,虽然距离恢复飞升时的全盛状态依旧遥远,但总好过坐吃山空。
就在她引导着最后一丝清凉气息汇入丹田,准备收功之时,心头毫无预兆地一跳。那感觉极其细微,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涟漪还未荡开,便已消失。但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劲。
并非来自安安那边,小家伙还在呼呼大睡,呼吸均匀,周身那层极淡的星辉安稳地流淌着。也不是院外那些早起的鸟雀虫鸣。是一种……更遥远,更隐晦,却带着一种让她脊背莫名发凉的秩序感。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天。晨曦初露,天空是那种干净的鱼肚白,几缕薄云如同被撕扯开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
“是错觉吗?”她喃喃自语,揉了揉眉心,“最近是不是‘演戏’太投入,有点草木皆兵了?”
话虽如此,那股莫名的心悸却挥之不去。她起身,走到院门口,透过竹篱笆的缝隙向外张望。月牙河依旧静静地流淌,对岸的山林在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青石镇的方向,已有零星的炊烟升起。
看起来,又是安宁祥和的一天。
她定了定神,决定去灶间给安安准备早餐,用凡间的烟火气驱散这莫名其妙的紧张感。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极远的天际,有那么一瞬,云层的轨迹变得不太自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阮映雪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眯起眼睛,再次望向那个方向。云层舒卷,并无异样。
“啧,”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吐槽,“阮映雪啊阮映雪,你是不是修复玉简修出职业病来了?看什么都觉得有隐藏裂纹?”
话是这么说,但一整天,她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连给安安讲新编的“紫眸星君智斗喷火恶龙”的故事时,都差点把恶龙的名字说成她顶头上司明矶仙君。
“娘亲,”安安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伸出小手指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这里,皱皱的。不开心吗?”
阮映雪看着儿子关切的小脸,心里一软,把他搂进怀里:“没有不开心,娘亲就是在想,晚上给安安做什么好吃的呢。”
“安安想吃娘亲做的糖醋鱼!”小家伙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紫眸亮晶晶的。
“好,就做糖醋鱼。”阮映雪笑着应下,心底那丝不安却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滋长。
这种不安,在午后达到了顶峰。
当时,她正坐在院中处理一条肥美的鲈鱼,安安则在旁边的小木盆里玩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阮映雪教他的“星星歌”。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玩水的安安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望向院门外的方向,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警觉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几乎是同时,阮映雪也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凡间的气息,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墨粒,骤然出现在她的感知边缘!那气息清冽、纯粹,带着一种刻板的秩序感,与这凡尘的浑浊生机格格不入!
仙气!
虽然极其淡薄,且被刻意收敛压制,但她绝不会认错!这是真正的、来自仙界的仙灵之气!
她的心脏骤然紧缩,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砧板上,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来了!真的来了!
是玄昀上神?还是他座下的仙官?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三百年仙界底层生涯磨炼出的、对上位者本能的畏惧,在此刻汹涌反扑。
“娘亲?”安安被菜刀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她,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小家伙立刻从木盆里站起来,湿漉漉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角,紫眸里满是担忧和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外,“有……坏人?”
阮映雪猛地回神,一把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安安小声哼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行,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她迅速扫视四周。院门关着,那个用仙玉加固过的“芥子藏形阵”正在无声运转。对方似乎并没有立刻强闯的意图,只是停留在院外……是在观察?还是在确认什么?
“没事,安安别怕,”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可能是……可能是路过的游方商人,娘亲去看看。”
她把安安放到地上,示意他躲到自己身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鬓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属于“阮娘子”的、带着几分怯生生又强自镇定的表情,一步步走向院门。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直接抱着安安跑?往哪里跑?能跑得过仙界的人吗?动用仙玉硬拼?那跟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承认身份跪地求饶?那位上神会看在安安的份上网开一面吗……
当她颤抖着手,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愣。
门外并没有想象中仙气缭绕、威压赫赫的天兵天将,甚至没有穿着华丽仙袍的神官。
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作寻常货郎打扮的年轻男子。
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找不到的长相。他肩上挑着个担子,一头是些针头线脑、木梳篦子之类的小杂物,另一头则是个蒙着布的小箱子,不知装着什么。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小生意人的谦和笑容,眼神温润,甚至带着点凡尘奔波留下的些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