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阮映雪开门,他连忙放下担子,拱手行了个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声音也是清清朗朗的:“这位娘子,叨扰了。小可乃游方货郎,途经宝地,见此处山清水秀,心生欢喜,想讨碗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的言行举止,无一不符合一个普通凡间货郎的身份,甚至连那点风尘仆仆的疲惫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而,阮映雪的心却沉了下去。
越是完美无缺的伪装,越是可怕。
她可以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货郎”,绝对是个仙!而且品阶绝不会低!他周身那收敛到极致、却依旧被她这同源气息隐约感知到的清冽仙气,以及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处蕴藏着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漠然的眸子,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仙界的人,真的找上门了。而且来的,还是个心思缜密、善于伪装的角色。
阮映雪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湿透了内衫。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住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属于凡间妇人的警惕与犹豫。
“这……这位大哥,”她声音微微发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家中只有我们孤儿寡母,实在不便招待外客,还请见谅……”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门缝,试图隔绝对方可能投向院内安安的视线。
那“货郎”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遗憾,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阮映雪身后的院落,在那棵生机勃勃的老槐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阮映雪脸上,笑容依旧温和:“娘子说的是,是小可唐突了。只是小可走了许久,实在口渴得紧,不知娘子能否行个好,舀一瓢水,小可在门外喝了便走,绝不多扰。”
他的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让人很难拒绝。
阮映雪心念电转。直接拒绝,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反而引起对方更深的怀疑?毕竟在凡间,过路讨碗水喝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若让他靠近,哪怕只是在门外,风险也极大!安安就在院里,谁知道这位仙官有什么特殊手段能感知到安安的存在?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滴水不漏的试探时,一个软糯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娘亲,是谁呀?”
安安不知何时已经扒着门框,探出了半个小脑袋,那双独一无二的紫眸,正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货郎”。
刹那间,阮映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完了!
那“货郎”在看到安安的瞬间,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虽然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但阮映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震惊与……探究。
他果然是为安安来的!
“货郎”的目光在安安那双紫眸上停留了足足一息,才若无其事地移开,对着阮映雪笑道:“原来娘子家有位小公子,真是玉雪可爱,灵气逼人。”
他用了“灵气逼人”四个字。
阮映雪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在仙界,这四个字通常是用来形容根骨绝佳、仙缘深厚的孩童。一个凡间货郎,会用这样的词吗?
她强忍着立刻把安安塞回屋里、启动所有防护阵法的冲动,侧身将儿子完全挡在身后,干巴巴地笑了笑:“乡下孩子,当不得大哥如此夸赞。”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大哥稍等,我这就去给大哥舀水。”
她必须尽快打发他走!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然而,那“货郎”却像是没看出她的逐客之意,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安安,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小公子,喜欢玩小玩意儿吗?叔叔这里有些有趣的……”
说着,他竟弯腰从货担里拿起一个做工粗糙、却色彩鲜艳的泥叫叫(一种陶制哨子),作势要递给安安。
阮映雪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泥叫叫绝非凡物!说不定就是什么探测仙器或者标记法器!
“不用了!”她猛地提高声音,语气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一把将安安完全揽到身后,戒备地盯着那“货郎”,“孩子还小,不懂事,不敢劳烦大哥。我这就去取水!”
她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那“货郎”拿着泥叫叫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错愕和尴尬,随即化为理解的笑容,将泥叫叫收了回去:“是小可孟浪了,娘子勿怪。”
阮映雪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灶间,舀了一瓢清水。她的手抖得厉害,水瓢边缘的水不断晃出来,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在水里做手脚?不行,对方是仙,寻常迷药毒药根本无用,反而会暴露自己。直接翻脸?更没有胜算。
最终,她只能端着那瓢再普通不过的清水,走了出去。
那“货郎”接过水瓢,道了声谢,仰头慢慢喝着。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与那身粗布麻衣格格不入。喝水的间隙,他的目光似乎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小院,尤其是在院角的菜畦和那株老槐树上多停留了片刻。
阮映雪的心随着他的目光上下起伏,只觉得每一秒都漫长如同煎熬。
终于,他喝完了水,将水瓢递还给阮映雪,再次拱手:“多谢娘子赐水。小可告辞。”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停留,挑起货担,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河湾的拐角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讨碗水喝便继续赶路的普通货郎。
阮映雪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那缕微弱的仙气也彻底远去,才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双腿一软,滑坐在地。冷汗早已将她的后背完全浸湿,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娘亲!”安安扑过来,小手慌乱地擦着她额头上的冷汗,“娘亲你怎么了?那个叔叔是坏人吗?安安感觉到……他有点不一样……”
阮映雪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坏人?
那何止是坏人。那是来自仙界,来自那位玄昀上神座下的使者!他们的安宁日子,恐怕从今天起,就要彻底结束了!
她抬头,望着院内被阵法笼罩的、看似平静的天空,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恐惧。
第一次试探,过去了。
那下一次呢?下一次来的,会是谁?
她搂着怀里尚且懵懂无知的孩子,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