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映雪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怀里紧紧搂着安安,只觉得浑身发软,冷汗涔涔而下,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那颗在仙界被上司刁难三百年都没停止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上演着一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吵得她脑仁儿疼。
“娘亲?”安安的小手在她脸上胡乱摸着,声音带着哭腔,“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那个坏人叔叔欺负你了?安安去揍他!”
小家伙说着就要往门口冲,周身那层极淡的星辉都因为情绪激动而明显了几分,隐隐有要凝聚成小拳头的趋势。
阮映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一把将他捞回来,死死箍在怀里:“别!崽!冷静!娘亲没事!就是……就是突然有点低血糖……对,低血糖!”
她信口胡诌,同时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抚儿子躁动的神力。这要是一个没按住,让这小祖宗追出去,怕就不是“武林高手”能解释的了,直接升级为“天降神童”,那乐子可就大了。
“低……血糖?”安安停止挣扎,紫眸里满是困惑,“是……糖糖不够吃了吗?安安的糖都给你!”他说着就开始掏自己那个绣着胖鲤鱼的小口袋,里面装着阮映雪给他做的、聊胜于无的麦芽糖。
看着儿子掏出来的、那几块因为天气热有些融化、黏糊糊的糖块,阮映雪心头一酸,又是感动又是心塞。感动的是崽崽的孝心,心塞的是她这当娘的混得实在惨淡,连几块像样的仙果糖都拿不出来给儿子,还得靠凡间麦芽糖撑场面。
“娘亲不吃,安安自己留着。”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抱着儿子站起身,强作镇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娘亲就是有点……嗯,有点被那个货郎叔叔吓到了。”
“吓到?”安安歪着头,更不解了,“那个叔叔看起来……不像坏人呀。他身上的味道……嗯……有点像娘亲以前拿出来的,亮晶晶的石头。”
阮映雪心里咯噔一下。亮晶晶的石头?是指仙灵石?安安竟然能感知到那仙官身上收敛的仙气,还觉得和她(以前偶尔拿出来睹物思“钱”的下品仙灵石)有点像?这小家伙的感知力,简直敏锐得可怕!
“那是因为……因为那个叔叔走南闯北,可能也捡到过类似的漂亮石头吧。”阮映雪继续她的忽悠大业,试图将话题引向安全地带,“你看,他挑着担子多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身上沾点奇怪的味道很正常。”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眉头还是蹙着:“可是……他看安安的眼睛,怪怪的。”
何止是怪怪的!那一眼的震惊和探究,阮映雪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脊背发凉。她抱着儿子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河湾寂静,林木葱茏,早已没了那“货郎”的身影,但她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那个仙官,绝对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伪装成货郎,借口讨水,实则是为了近距离确认她和安安的存在,尤其是安安那双标志性的紫眸和身上的神裔气息。他没有立刻动手,要么是权限不够,要么是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或者……是在等待更高级别的指令。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们母子的藏身之处已经暴露!至少,是在仙界某些存在的怀疑名单上了!
“完了完了完了……”阮映雪在心里疯狂刷屏,“这跟被HR盯上考勤有什么区别?不,比那严重多了!考勤不好顶多扣仙俸,这要是被逮回去,可是要命,还要连带崽崽的命!”
她焦躁地在屋里踱起步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跑?往哪儿跑?对方既然能精准找到这里,说明已经掌握了她们的踪迹,再跑无异于掩耳盗铃。硬刚?她这点微末道行,加上一个控制不住神力的小豆丁,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坦白从宽?想想玄昀上神那传闻中冰冷无情、视万物为蝼蚁的性子,她实在不敢拿自己和安安的小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心软。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继续装!装到底!把“凡间孤苦寡妇带娃”和“隐世武林高手”的人设进行到底!
可是,怎么装才能骗过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心眼比莲蓬还多的神仙?
阮映雪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几畦长势过分水灵的青菜上,落在灶台上那罐快要见底的“五行蕴灵散”上,落在安安那双纯净又懵懂的紫眸上……一个大胆的、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
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仙界来使,想必是循着某些蛛丝马迹,比如异常的灵气波动、神裔血脉的感应,才找到这里的。如果她主动“解释”这些异常呢?用一个看似合理、又能完美掩盖真相的“凡间故事”?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论编故事,她可是在档案司对着那些枯燥玉简脑补出几十万字爱恨情仇的人!论演技,她可是在明矶仙君手下装了三百年孙子都没露馅的资深社畜!
拼了!
“安安,”她蹲下身,双手按住儿子的小肩膀,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娘亲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安安被她这郑重的态度感染,也绷起了小脸,用力点头:“娘亲你说,安安听着。”
“刚才那个货郎叔叔,可能……不是普通的货郎。”阮映雪斟酌着用词,“他可能,是来自……嗯……一个很厉害、规矩很多的地方的人。他们那里的人,眼睛都是黑色的,所以看到安安的紫眼睛,会觉得奇怪。”
她决定循序渐进,先给儿子打个预防针。
安安的紫眸眨了眨,似乎想起了铁蛋他们最初的反应,小嘴抿了抿:“他们……也不喜欢紫眼睛吗?”
“不是不喜欢,是不理解。”阮映雪赶紧纠正,并再次强化“紫眼睛高贵论”,“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理解。如果……如果以后再遇到像刚才那个叔叔一样,感觉‘不一样’的人,我们就告诉他们一个故事,好不好?”
“故事?”安安来了兴趣。
“对,一个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安安的眼睛是紫色,为什么咱们家的菜长得特别好的故事。”阮映雪深吸一口气,开始现场编撰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剧本”。
“听着,安安,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娘亲原本是一个隐居在山里的、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武林门派的传人。”她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抬咖。
安安眼睛一亮:“就像娘亲现在这样?”
“对,就像现在这样,但要更厉害一点。”阮映雪点头,“后来,娘亲遇到了你爹爹,他呢……是海外一个神秘仙岛上的人。”她巧妙地将“星星爹爹”的设定本土化,“那个岛上的人,眼睛就是紫色的,因为他们世代守护着一种神奇的……嗯……紫色宝石!对,宝石!”
她越说越顺:“爹爹和娘亲相爱了,但是呢,仙岛有规矩,不能和外人通婚。所以爹爹和娘亲就偷偷跑出来了,来到了这里隐居。可惜……你爹爹他……身体不好,在安安还很小的时候,就……就回仙岛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适时地露出一个悲伤又坚强的表情,努力挤了挤,可惜没挤出眼泪,只好作罢。
安安听得入了神,小脸上满是憧憬和一丝难过:“所以……安安的眼睛,是像爹爹?是……宝石眼睛?”
“没错!是最高贵、最稀有的宝石眼睛!”阮映雪肯定道,顺便把其他异常也圆上,“因为爹爹是仙岛的人,所以咱们家练的武功也带点仙气,菜就长得特别好。娘亲给你喝的药,也是仙岛传下来的强身健体的方子。”
她看着儿子,最后叮嘱:“这个故事,是我们和爹爹之间最重要的秘密,只能告诉那些感觉‘不一样’、可能认识爹爹的人,知道吗?对铁蛋他们,还是要说我们是武林高手。”
安安努力消化着这个复杂的故事,小脑袋点了点,又摇了摇,疑惑道:“可是……娘亲,你以前说爹爹是星星变的……”
阮映雪:“……” 完了,设定冲突了!
她急中生智,一脸深沉:“星星,就是海外仙岛在夜空中的倒影。你看,海天一色,岛映星空,对不对?”
安安仰着小脸,努力想象了一下海天之间星星倒映出岛屿的画面,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娘亲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他郑重地点点头:“安安记住了!爹爹是海外仙岛的人,安安是宝石眼睛!这是秘密!”
看着儿子被成功“洗脑”,阮映雪暗暗松了口气。搞定小的,剩下的就是完善细节和等待了。她不知道这个临时编撰的“海外仙岛紫宝石”故事能有多大效果,但总比直接暴露“我睡了你们上神还偷跑下界”来得强。
接下来的两天,阮映雪是在一种高度警惕和神经质的状态中度过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跳起来,夜里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修炼时都分出一半心神留意着外界的动静。那罐“五行蕴灵散”更是被她当水一样喝,只求在可能的危机来临前,能多恢复一丝仙力是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