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而浓,高悬的月亮微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蓝色的书房里。
DADA~DALA~DALA ~
欢快的音乐响起。
“小朋友们都很好奇,小说家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是我的朋友们,我喜欢听他们的故事。”
……
被吵醒的萧轻皱着眉,从书桌上撑起脑袋,看向书房角落。
什么东西这么吵?
老式电视不知何时亮起。
屏幕中有个五颜六色的舞台,布置着橡皮管动画风的角色立牌,像旧时的儿童节目。
身穿斑马纹西装,电视脑袋的木偶站在舞台中央,一副主持人的样子。
被采访的嘉宾也是个木偶,身材修长消瘦。
略长的白发扫在脖颈,宽松的白T恤袖子有些长,盖住了手背,露出泛着淡紫的指尖。
镜头推近,给了个面部特写。
面部苍白,唇色浅淡,轻薄的皮囊裹着伶仃的骨相,整体用最浅淡的颜色制作。
鸦羽般的长睫投下暗影,墨色虹膜占了眼珠子几乎一半的空间,眼下一抹晕染似的青黑,平白多了三分鬼气。
像是爱伦坡笔下那些满溢哥特风的故事中,自困于僻静庄园,枯守着一具棺材,徘徊在理性与迷狂间日渐疯癫的角色。
“嘶……”
这不是他自己吗?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上过这种节目?
“《疯兔子》第四卷即将出版,拖稿话题也冲上热搜了。”
“已经有读者建议建议,晚上爬你家窗户催稿,你认为自己会按时完成吗?”
“收尾的章节还在打磨中,目前推进到了301章,我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完成,最后出版的一定要是最完美的作品……”
萧轻却忽然感觉一股细密的冷气沿着脊背往上,像个女鬼正一点点往上爬。
视线挪向桌面。
白色桌面铺满写满文字的废稿,左上角都有用蓝色墨水书写的数字——
301
它们都是第301章,全是他今天才扔下的灵感尸体。
可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进度。
“最后,我们想邀请萧轻老师进行一场游戏。”
镜头切换到嘉宾木偶。
拉近,拉近,更近,近到极致。
直到那毫无生气的脸完全占据了画面,在镜头作用下畸变。
木偶漆黑的玻璃双眼占据着一大片屏幕,萧轻的倒影映在屏幕玻璃上,好似被它圈进眼里,彻底禁锢。
“萧轻。”
“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萧轻……”
他的名字被对方放在舌尖反复咀嚼,直到每个音都变得陌生,变成了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
呢喃突然停下。
有什么东西在苍白的唇瓣间一闪而过。
下一瞬,木偶的嘴唇轻启。
飞蛾从它口中缓缓爬出,抖了抖翅膀。
白纸一样的底色,表面有诡异花纹,像小孩子用稚嫩笔触画出的闭上的眼。
它们振翅起飞,扑在镜头上,一只,两只,三只……直到将整个画面满满占据。
然后一点点从虚拟与现世的玻璃屏障间挤出来。
这是什么?
“逃,万不可为之所擒。”严肃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萧轻站起身,开跑前不忘顺手薅走桌上的橙子。
橙子冷静道:“莫顾念吾。”
“先知,我不会放弃朋友的。”
“非也,吾度其乃奔汝而来,吾无虞矣。”
名为先知的橙子有股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超然。
萧轻嘴角微抽:“……”
回头瞥了一眼。
蓝色书房已经大半沦陷成白色。
苍白的蛾子们组成茧形吊在天花板,不断有飞蛾钻入,让它渐渐膨胀起来,形如一颗正在迅速生长的怪异心脏。
飞蛾快速占据了家具、墙壁、天花板。
以及先知的藤编小果篮。
“你家被偷了。”
“……”
“罢了,命也,速寻小方。”
“小方?你认真的,它还是小朋友诶。”
“然。”
萧轻带着先知跑到自家毫无烟火气的厨房,目光落到了白白胖胖的冰箱上。
冰箱左上角有个小红花冰箱贴,每个花瓣都丑,但小方很喜欢,非要买,毕竟它只是个三岁小朋友。
小方:“你到我肚子里来,嗖的一下……送你到安全区哦。”
萧轻依旧觉得很莫名其妙。
谁面对灵异事件的时候,会往自家年方三岁的冰箱里躲?
他又不是精神病。
这时,振翅的噪音忽然变得清晰。
透过冰箱门的反光,飞蛾组合成的茧已经倒吊在身后的天花板。
两条长长的,全都由白蛾子构成的苍白手臂从其中探出,缓缓朝萧轻伸来。
仿佛一个温柔的邀请,克制的拥抱。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世界疯了吗?
“小方者,将予汝以迁机也。”
先知神秘兮兮的开口。
没得选了。
打开冰箱门,里面空得很,只有几罐咖啡和一条99%黑巧克力。
“嗨!亲爱的朋友,三年了,依然不打算吃掉我吗?我怎么如此有魅力。”过期的巧克力向他问好。
“早。”
萧轻随口敷衍。
他快速把先知塞到门上小格子,抽掉几层隔板,空出个勉强可以藏··人的空间。
然后以半夜开灯时蟑螂逃窜的速度蹿进冰箱,拉上门,将那只苍白诡谲的手隔绝在门外。
“你们确定吗?”
萧轻苟在冰箱里,觉得这事干的实在是癫。
“然。”
先知语气淡淡。
“安啦。”
小方自信发出嗡鸣。
“嘻嘻,小方说它送快递零差评的。”
过期黑巧看热闹不嫌事大。
萧轻差点翻白眼:
“小方都没送过快递,当然喂喂喂喂喂——”
所有支撑瞬间消失。
他开始疯狂地坠落。
下方是灿如繁星的万家灯火,躁动的风钻入衣领,肆意抚摸着他的脊背。
“小方?!”
“先知——”
没有回应。
他还在向下坠落,坠入连绵的高耸大楼包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