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蛮儿打小就体弱,像是棵经不起风的小苗,病灾总缠在身上。
常常是后半夜刚睡熟,就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每回都得火急火燎往镇上医院送。
王秀兰看着女儿遭罪,心里像被刀割,可她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她自己的童年,本就浸满了苦水。
王秀兰的亲爹走得早,亲妈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三个亲生女儿,一个领养的女儿,后来实在养不活,看着王秀兰最懂事、最省心,就把她送到了远房亲戚家当养女。
可那户人家的养父待她并不好,哪怕她早早学着洗衣做饭、事事顺着养父的心意,也总免不了被打骂,仿佛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如今女儿常生病,王秀兰偶尔回娘家,养父知道了叶蛮儿的情况,非但没半句安慰,反而嗤笑着说:“这孩子病成这样,能养得活,也算是你咸鱼翻身了。”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王秀兰心里,让她更不敢放弃女儿——她自己的苦日子已经熬过来了,绝不能让女儿再受委屈。
那会儿叶雄刚当代课老师,还没转正,每月工资少得可怜,加上两人刚结婚没多久,家里本就没什么积蓄。
叶蛮儿每回生病,医药费、检查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叶雄只能厚着脸皮,揣着忐忑去邻居家、同事家借钱,有时候跑两三户才能凑够钱,回来时裤脚还沾着半夜的露水。
可即便这样,他第二天还得强打精神去上课——学校里缺老师,他若请假,学生们就没人管。
所以多数时候,都是王秀兰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赶,黑黢黢的田埂上,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孩子微弱的哼唧声,风刮得耳朵生疼,她只能把孩子裹得更紧,一边跑一边掉眼泪。
有好几回,叶蛮儿半夜输完液出院,王秀兰抱着她站在自家门口敲门,屋里却只有叶雄呼呼的睡声——他白天上课、晚上备课,连批改作业都要熬到后半夜,实在太累,累得听不见敲门声。
王秀兰没力气再喊,只能抱着浑身还软着的孩子,去隔壁婶子家借宿。婶子心善,总会烧碗热粥,让她们娘俩暖暖身子。
最凶险的是一回深冬,叶蛮儿突然烧到四十度,嘴唇发紫,眼神都散了,人奄奄一息的,连哼唧都没了力气。
王秀兰慌得要抱孩子去医院,婆婆却猛地冲过来拦住门,红着眼眶喊:“不许去!这孩子不是生病,是被脏东西上身了!我这就去找张婆婆来做法事,驱驱邪就好了!”
“妈!都什么时候了!再耽误就没命了!”王秀兰急得声音发颤,见婆婆还死死堵着门,她也发了狠,一把推开婆婆,抱着孩子就往门外冲。
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医院,医生一量体温,又看了孩子的状态,当即就沉了脸:“怎么送这么晚?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救不活了!”
护士给叶蛮儿扎针的时候,孩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小小的身子软在王秀兰怀里,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还活着。
王秀兰攥着孩子冰凉的小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孩子的衣襟上——她想起自己苦过来的童年,想起养父的冷言冷语,更想起刚才婆婆的固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蛮儿好好活着,比她强,比谁都强。
其实王秀兰的公公婆婆从前本是不信算命、认干爹这类说法的,但自从自己的四儿子走丢,四处寻找却毫无音讯后,心里的期盼与无力交织,才慢慢开始把这些当作一丝慰藉,逐渐相信了这些能护佑家人的说法。
后来,王秀兰的公公便找人给叶蛮儿算了生辰八字,还帮孩子找了个干爹。
说来也奇怪,自那之后,叶蛮儿的病痛渐渐少了——虽偶尔仍会不舒服,却远没有以前频繁。
甚至从那以后,每年过年都有了个固定的规矩:叶蛮儿要去干爹家拜年,之后要么带些干爹家的水回家洗澡,要么就在干爹家洗个澡。
眨眼间,叶蛮儿就长到了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