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霸王一路冲到他面前,后头还有个追着跑来的保安。老霸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手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放。
“电话也不接,敲门也不应……”老霸王咬着牙说,“陈向前,你真是好样的!”
“你不是很能耐吗!有本事就躲一辈子别被我找到!”
“当初我怎么留你,怎么说你都不干!说你有地方去!结果现在就在这里?做这种又脏又累的活?!”
荀安咽了口口水,心想陈师傅比老霸王大十多岁,好歹算是半个长辈,老霸王这也太……
但他一抬眼,心里的吐槽便止住了。
因为老霸王的眼圈红了。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是想要关心的意图,可说出来的话却又冷又硬。
老霸王吼着,叫着,愤怒着,痛骂着,连额头的青筋都凸起。可是当你拂开最表浅的那层掩饰着的怒火,你会发现底下的芯子,是软的。
“说什么自己老了,是个瘸子,不想占别人的位置,硬要走,谁也拦不住……”
“结果呢?……你要做好人!你要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你真高尚!”
“那你有没有,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说到最后,老霸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起初是哽咽,后来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八年前,那时老霸王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还不受成年人世界的条条框框束缚,疼了委屈了还可以放声大哭。
荀安忍不住想,陈师傅替老霸王挨了一棍,流血不止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是这样,难过又自责,一路哭着把人背回去的。
陈师傅把老霸王带到一边讲话,虽然有些无措,却不至于手忙脚乱,也许从前积累了经验。
这时候,才看出些长辈和小辈间的氛围来。
他们自觉地远离,给两人留出私下交谈的空间,无奈老霸王实在声量太高,他们不得不一远再远,才终于听不见交流声。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震,荀安点开看,是老霸王的消息。
【老霸王】:你们先回去吧。
【老霸王】:辛苦了。
荀安盯着“辛苦了”三个大字盯了半天,活像见了鬼。要从老霸王口中听到这几个字,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多半是陈师傅教的。
月上中天,他们已经连着熬了两天夜,可虽然身体是倦怠的,头脑却很兴奋。
一行人骑车回到学校,提了自己的车,在校门口分别。
荀安冲谢云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是周末。
不过他们约了去图书馆,还是要见的。
谢云说:“穿秋裤。”
……
这茬是过不去了么?
荀安脸不红心不跳:“我今天穿了!”
谢云说:“没有。”
“哦,你怎么知道没有?”
谢云偏过脸,不回话,耳尖却罕见地透出一抹薄红。
其实是中午荀安坐他腿上,隔着布料感受到的。
好半晌,他捏了捏车把,底气有些不足地重复了一遍:“记得穿。”
“不穿会怎样?”荀安道,“难不成你要像老霸王那样,哭给我看么?”
其实他不很理解,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谢云老是揪着不放,一遍又一遍的说,比他奶奶还啰嗦。
就像陈师傅不能理解老霸王,明明苦活累活都是他自己愿意的,为什么老霸王却不乐意。
其实谢云也不理解荀安,不理解他为什么明明冷的直哆嗦,都要借他的帽子取暖了,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添衣服,说什么为了帅。
老霸王更不理解陈向前,明明没人赶他走,却非说待不下去,要换成一个又脏又累的活计。
普通人不理解顶多看一眼,也就走了,并不放在心上。可他们没法儿抽身就走,哪怕人走了,心里头也还是想着的。
因为在意,因为太在意。
所以总要比别人多了一份牵挂。
荀安道:“如果你哭一哭,或许我就真穿了。”
谢云仍是不说话。
荀安远远地瞧着,本想晾着人就走吧,又不放心,还是推着车回来看一眼。
不会真被我气哭了吧……
他想,他说的话有那么不好听么?谢云有这么玻璃心么?
还好没哭,只是垂着眼。
荀安心说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能服软的,便软了语气道:“那什么,明天我穿就是了。”
“全羊毛的,超级加厚。”
“外裤也加绒,超厚超厚,比我奶奶的棉裤还厚的那种……行不?”
见他还是不说话,荀安凑近他的脸:“还生气呢?”
谢云没忍住,笑了一下。
“喂,你这家伙!”荀安气得捶了他一拳,捶的谢云都没站稳,还捂住肩头。
他却再不上当,毫不留情地上了车,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绝情的背影。
“我明天会穿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