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疏风骤，廊下柱旁上官云阙打了个寒颤，惊醒后方觉竟已夜半时分，他拾起黏在栏杆上的嫣红花瓣放在指尖轻捻，良久侧身去瞟身后的旧宅。

一灯如豆映得窗纸昏黄，有人影略过，浅淡轻快看不真切。小雨淅沥加上苟延残喘的蝉鸣衬得痛呼与哀嚎声额外清晰。

上官云阙眼神飘忽流露出不忍，虽不知屋里到底发生何事，但那声音属于半大男孩儿他还是听得出。

他的气方叹出一半便被搭上肩膀的那只手按了回去。上官云阙呼吸凝滞，心脏狂跳，他竟是丝毫未能察觉身后之人何时出现。

来人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声，接着从身后将头凑近，借着突然的惊雷余光里上官云阙看见一张鲜红的铁质鬼面。

“上官兄好雅兴，这般时刻赏雨呢？”这话吐字清晰、慢条斯理，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上官云阙的心跳仍旧失常，却并非因为惧怕，而是……

上官云阙前倾回身半真半假地嗔怪了一声，“少帅，您少逗我行吗？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对您多着迷？”

上官云阙此时已经认出这突然出现的面具男子是消失许久的不良人天暗星。在不良人中此人身份比起那总舵主三千面的天藏星三千院还要神秘几分。

“哦？那跟大帅比起来呢？”天暗星抄起手靠在一旁，一双明眸透过面具弯起，似笑非笑。

“这可没法比，对大帅我唯有崇敬，对您，那还是爱多些。”

“哈，深感荣幸，但没准他老人家反而更希望你的爱比崇敬多些，毕竟他也孤寡了这么些……”

话音未落宅门大开，天暗星将还未反应过来的上官云阙向旁边一推，反手华阳针出正撞落袭来的三枚银针。

“滚进来！”混了内力的雄浑嗓音仿佛响在耳畔。

天暗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声嘀咕，“老家伙，怎么还偷听呢？”这让听个真切的上官云阙直接打起了摆子。

“我说小祖宗，您是大帅爱徒您不怕，您体谅体谅我们成吗？城门起火殃及池鱼，您惹出来的火，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可受不住啊！”

天暗星在上官云阙胸口敲了一记，“说得像我蓄意谋害似的，得，情报给我吧，盗圣温韬在庄外等你，快去快回。”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上官云阙，天暗星将斗笠在手中转了个花。他亲近上官云阙倒也不是蓄意为之，只是他与不良帅终是不同，重情这毛病便是重活一世也改不了。

此时上官云阙只认他这不良人少帅，上官于他却是有着过命交情的旧友。

天暗星做事但凭心意，亲近便是亲近，懒于刻意掩饰。即便是对着活了三百年一心复唐的不良帅袁天罡，天暗星也只觉人精面前自己如白纸一张，倒不如坦诚相待还能活得长久些轻松些。

也仗着天暗星活过两世，熟读史书，又于未来看了那部评分颇高的《画江湖之不良人》动画对曾经经历的弯弯绕绕多了些洞悉，对此时尚未发生的一切有了预测。

加上那天道、霸道之争下前世没有今生多出的桃花源种田系统，以及他胸腔里跳动着的另一个世界里袁天罡遗赠的心脏。天暗星对袁天罡少了惧怕与忌惮，多了些认同与信任。

天暗星将斗笠戴回头上，撩起衣摆跨入门内——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明白，他是李星云，却又不是李星云。

这个世界正确时间上的李星云还在阳叔子的剑庐里睡着呢。而在这距离剑庐十五里的旧宅还躺着一个削皮去骨只为变成李星云的冒牌货。方才便是这男孩儿在痛呼。

待天暗星掠过书房走进密室，男孩儿已然痛晕过去。天罪星镜心魔见他出现立刻恭顺地垂手让开去。

天暗星径直来到石板床边，先是切了下脉，又翻弄男孩儿的眼皮查看，最后从怀里取出玉瓶，倒出两粒青色药丸放进男孩儿嘴里。

眨眼间男孩儿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来，身体上的颤抖也减缓许多，呼吸趋于绵长竟是熟睡了。

天暗星这才冷冷地看向镜心魔，那梳着丸子发髻，面涂白\粉腮点赤红的瘦小伶人姿态恭顺，但捏着嗓子的言语却不卑不亢，“少帅莫气，此子日前去刺杀天子，大帅已给过选择，眼下这般可都是这孩子自愿的，待他醒来一问便知。”

“紧张什么？你听命行事罢了，我没那么闲去为难你。不过既然事情做完了，便回分舵吧。”天暗星语调淡漠，听不出喜怒。镜心魔低垂的眼珠一转，立刻行礼退了出去，很快气息隐没在屋外。

天暗星摘下斗笠与面具，露出那张右眼带着伤疤的脸。他看上去三十左右，虽皓齿明眸下巴上却留了些胡渣，眼底还留了些与外表不符的沧桑。

天暗星坐到密室另一头的竹椅上，倒了两杯热茶，他自己的那杯还未喝完便有手取了另一只杯子啜饮。

天暗星歪头迎上那张可怖的毁容面庞，他刻意倒抽了口气，语调夸张轻浮，“虽说我也是能脑补出你曾经的英气模样，但这面具摘得太突然也着实震慑力惊人了，下次提前告知一声，免得把我这小心脏吓出个好歹行吗？”

袁天罡的脸做不出表情，他发出一声气音。天暗星觉得他是在笑，耸了耸肩，兀自把自己那杯茶喝完了，再从怀里掏出天巧星上官云阙留下的信函拍在案几上，之后就靠在椅子里望着密室那端熟睡的男孩儿出神。

袁天罡翻弄信函，扫视过后低沉道，“已有龙泉剑的下落了。”